大雪。
冬月初十，冬深了。
節氣到了大雪，天倒晴了。鄭阿姨的老話應了半句：前頭欠的，後頭補。補的方式是昨夜又落了一層薄雪，今早停了，天放晴。這個大雪，下在了夜裡，白天只留了晴。
蘇晴一早接到一個電話。
電話是王領導打的。她的直接上級，渠的事從頭一年就打交道的。他的電話向來短，今天也不長，可分量不短：
“縣裡有個人事動議，水利口要補一個副科的位子。我們議到你頭上了。你考慮考慮。”
蘇晴握著電話，站在廊下。院裡的雪讓日頭照著，亮得晃眼。她說：“讓我想想。”
“不急。”王領導說，“下禮拜給我話就行。”
掛了電話，她站了一會兒。這個電話她等了小半年：從簡報那陣起，李農技員傳過話，鄉里提過頭，她都沒往深裡想。如今話到了本人跟前，想的功夫就到了。
她想的頭一件事，不是升，是家。
肚裡那位七個多月了，臘月生。副科的位子一接，年後的擔子就得挑起來：開春的水，年中的檢查，一樣跟一樣。家裡，娃三月入托，老二落地，月子裡外都是事。她把日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過的不是擔子，是時辰：哪幾個月她在哪，哪個月家裡需要她在哪。
這道題她算得動。這幾年她最長的本事，就是算這種賬。
晚上，她跟林晨說了。
林晨正在木作間給小床的護欄開榫。聽完，他手裡的鑿子沒停，停的是話。過了幾秒，他說：“你自個兒咋想的。”
“我想接。”蘇晴說，“可我有條件。”
“啥條件？”
“明天我去縣裡，把話說在前頭。”蘇晴說，“位子我接，規矩我先立。”
林晨看著她，忽然笑了。他見過她立規矩：渠上的分攤是規矩，倉庫的留樣是規矩，家裡的冰箱貼是規矩。她這個人，接一件事之前，先把這件事的邊界畫出來。畫邊界這個動作，比接下這件事本身更像她。
“去。”他說，“你的邊界，你去畫。”
第二天一早，蘇晴去了縣裡。
出門前的準備，比平時多兩樣。一樣是衣服：她挑了件深色的棉服，寬，穿上不顯。不是藏，是省話：今天談的是位子，不是身子，能少一層話題就少一層。另一樣是本子：她把想說的兩條，頭天夜裡寫在了本子上，一條一行。寫下來不是為了照著念，是為了說話的時候不亂。跟人交底這種事，跟對賬一個理：數得先在紙上立住，嘴上才立得住。
王領導約的地方是縣裡的小會議室。到場的除了他，還有人事口的一位。蘇晴進門的時候把自己的身子收著：七個多月的肚子，冬衣寬，坐著不顯，站起來的工夫瞞不住。兩位領導都看見了，都沒提。這個不提，是他們的分寸。
面談開門見山。
“說說你的想法。”王領導說。
蘇晴說了。她的話不長，三段。
頭一段，她謝了：“渠上的事兩年，兩位主任，李農技員，村裡的管護員，幫襯的多。簡報能寫成，是渠自己爭氣。我是替渠執筆的。”
第二段，她說條件。條件兩條，她說得像念章程：
“一條，半徑。我家在河灣，雙井塘灣在車程之內。往後縣裡如果調我去別的水利片區，超出車程一個鐘頭的，我不去。我的家在這兒，家裡臘月添丁，往後三年，我出不了遠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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