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廿七，公司年會，第二年。頭一回去年臘月辦的，倉房裡四桌，像個加長的晚飯。今年搬到院裡，六桌，有了年會的樣子。
去年那屆在臘月。今年張偉把它提到了冬月末，避開臘月。他的理由在管理群裡說了一句：“臘月裡，蘇晴家有事，咱們的年會，不能佔她家的月子。”
這句帶著體己話的通知，定在了今天。
菜是楊嫂操辦的，一年比一年熟：八個菜一個湯，湯是羊湯，冬至剛過，正當時。
人到得齊。老員工的班底，臨工裡轉了長期的三個，旺季幫忙沒走的兩個，加上張偉、許苗、馬老闆、小曹、小陳、小趙、小蔣、巧枝、老紀，滿滿六桌。林晨代表家裡來，蘇晴七個多月的身子，告了假。她的話由林晨捎：“人不到，禮到，賬我也替你們記著。”
年會的流程，兩年走下來成了例：張偉講話，發獎，吃飯，散場前每人一句來年的話。
今年多了一個環節。
環節是馬老闆提的，他跟張偉私底下商量了半個月：“在倉庫幹滿整年的老人，該有個說法。工齡這個東西，廠裡叫工齡，咱這兒叫年頭。年頭值錢。”他先給自己算了算：來倉庫一年半，前頭半截是供應戶，不算；後頭這一年，算。
張偉採納了，添成環節：老員工年頭獎。
發獎的人，馬老闆親自來。年頭這一欄，他給自己記的是一年半：從供應戶到驗貨臺，從提籃子到坐檯子，一年半走完。
第一個名字，是他自己的。他站起來給自己發，臺下笑成一片。他發的獎品是一把新的驗貨鉤子，木柄，他自己出錢訂做的，柄上烙了字：三十年。他舉著鉤子說了幾句：
“我這輩子驗貨，用的都是公家的鉤子，短一截的，裂了柄的。這回自己給自己訂了一把，全的。一年半，我在這個倉庫驗的貨，比我在別處三十年驗的都踏實。為啥？貨是看著長起來的，人也是看著長起來的。這把鉤子我不使，擱著，當個念想。”
第二個名字，許苗。
許苗上臺，馬老闆遞給她一份獎品：一個新算盤。不是用，是擺件，小號的，框上刻了她的入職日子。許苗捧著算盤，說了她三年裡最長的發言：“我這三年，就幹了一件事：記賬。賬這個東西，看著枯燥，其實不是。每筆賬後頭都是一件事，每件事後頭都是一個人。我記了三年，記出了一個理：賬平了，人心就平。”
臺下安靜了幾秒。這話從一個記賬的人嘴裡說出來，比從誰嘴裡說出來都重。
小曹的年頭也夠了，可她把自己的名字往後挪了一年。她跟馬老闆說的理由是：“我中間回去生娃，斷了仨月。斷的仨月不算，我補。”馬老闆拗不過她，依了。獎品先給她留著，擱在許苗的櫃子裡。知道的人都說：這就是小曹。她的賬，連自己的年頭都算得清。
第三個名字，本來輪到小陳。小陳上臺前，馬老闆加了個插曲：他把手裡的單子翻過來，說：“還有一位，差的月份不齊，可我記著。小蔣。”
小蔣沒在名單上。他入職一年出頭，年頭差著一截。馬老闆在臺上添了一句：“小蔣，按年頭，你還不到。按幹勁，你到了。今年這個纏法進了帶教，明年這時候，你的年頭也齊了。今年先站著，明年坐著領。”
小蔣站著，朝馬老闆彎了一下腰。沒說話。他這個人的話，都在手上，腰上這一彎，是他的話。
發完獎，張偉講話。
張偉的講話，一年一個樣。去年講的是“站穩”。今年，他講了個新詞。
“今年，咱們的流水站上了新的臺階，這個數大家都知道了，我不重複。”他說，“我要說的是明年。明年，咱們要幹一件事，比建倉庫大：接班人。”
臺下靜了。這個詞，倉庫裡頭一回聽。
“我給大夥兒交個底。”張偉說，“青山這個攤子，是我一手攢起來的。可攤子攢到這個份上，光靠我一個人攢，攢不動了。明年起，每個崗，找接班人：品控的接小曹的班，複核的接小陳的班，裝車的接小趙的班，打包的接小蔣的班。我呢，找一個管總的。”
他頓了頓。“我從歲數最大、手藝最全的找起。馬老闆，委屈您，往後不光驗貨，還得帶出一個驗貨的。”
馬老闆在臺下把胸一挺：“我帶。我帶的驗貨的，眼比我尖。我老了眼花，他年輕眼亮，正好接。”
臺下笑。笑聲裡，張偉把話收了尾：
“青山要長，得有人接著長。我先把話擱在這兒：三年後，站在這兒的，不該是我一個人講話，該是一排人講話。今天這句話，算我給大夥兒拜的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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