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
冬月廿八，年根前的節。
這個節，河灣沒人過。鎮上的鋪子掛了些紅紅綠綠，娃跟著鄭阿姨趕集，看見鋪子門口站著個白鬍子紅衣裳的假人，問：“誰？”
鄭阿姨答：“聖誕老人。外國的節，跟咱沒關係。”
娃不管國界。她看上了假人手裡的那個口袋。口袋鼓鼓的，她指著：“寶。”
娃跟假人處了一陣。她遠遠站著看，看那口袋，看了半天，做了個決定：湊近。她湊到跟前，伸手拍了拍那個口袋。口袋是布的，拍上去實的，她拍完退回來，跟鄭阿姨彙報：“有。”
有，是她的驗貨結論：口袋裡裝著東西，不是空架子。至於是什麼，她沒深究。她的興趣在鼓不鼓，不在裡頭是啥。這個路數跟倉庫那桿秤一個師承：先掂量，後細看。
回到家，這事本該過去了。可傍晚林晨從木作間出來，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小截松枝。
松枝是前兩天他從山上拾柴捎回來的，本是引火的料。他挑了一枝形狀周正的，留了下來。挑的標準是他的：枝杈三層，錯著開，每層都掛得住東西。山裡長得周正的東西不多，遇到了就是緣分，燒了可惜。
今天晚上，他把松枝立在堂屋的桌上，找了塊木頭削了個座，枝插在座上，站住了。枝上掛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娃的布老虎。用紅線拴了虎腰，掛在枝杈上。
第二樣，刨花名字板。那塊寫著“林”“寧”兩個字的刨花，打了孔，穿了繩。
第三樣，一張小照片。年前拍的那張全家福，他翻拍了一張小的，剪成圓的，邊上穿了繩。
三樣東西掛上去，松枝就不柴火枝了，成了一棵樹。小小的一棵，一拃高，站在桌上，佔了堂屋的一個角。
娃圍著這棵樹轉了三圈。她認出了樹上的每一樣：虎，她的；板，她的；照片，她的。三樣都是她的，掛在一棵樹上。她拍板定案，用的還是那個字：“樹，寶。”
一棵自己的樹，掛滿自己的寶。外國的節，這個家過成了自家的樣子。
樹站定之後，娃做了一件讓大家意外的事：她把她的紅手套從枕頭邊拿了過來，要往樹上掛。手套不是樹上的東西，可她的道理是樹上的都是寶，寶就該都上樹。鄭阿姨攔了一下，沒攔住，最後是蘇晴裁的：手套掛一晚，明早收回。“寶太多，樹也累。”娃接受了這個說法。
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她是想把自己最要緊的東西，也交給這棵樹管一管。樹的信用，是她親手建立的。
蘇晴在邊上看完，說了句公道話：“你這棵樹，比鎮上那個假人強。他那口袋是空的，你這樹上的，都是真的。”
林晨收拾著工具，說：“本來想給她買個什麼。想了想，買來的東西沒根。這三樣，一樣是她睡的，一樣是她名的，一樣是全家的。有根。”
有根。這個家的東西，講究根。桌椅有木頭的根，醃菜有罈子的根，娃的每一樣家當，都有自己的來路。這棵小樹，把來路都拴在一根枝上了。
晚飯後，娃睡了。今晚是她的節，讓她熬到了樹點完名；再晚的夜，她的小身子熬不住，她的節，挪到了她的時辰裡過。
睡前她跟樹告了別。告別的方式是繞樹一圈，每樣寶點一個名：虎，板，片片（照片她叫片片）。點完名，她睡了，睡得踏實：該掛的掛上了，該收的（手套）明早收，賬目清楚。
娃睡了，兩口子的夜談開始。這是今年最後一次盤明年，盤得最全。
蘇晴把小本攤開，一頁一頁過。
“開春，三件。”她說，“娃入托，三月。我的位子，下禮拜回話，成了的話，年後上任。小床，春末交付。”
“春末之前，還有一件。”林晨說，“廠房。”
廠房的事，是流水站上新臺階之後立起來的。張偉在年會上沒細說，可他跟林晨蘇晴交過底：明年的流水再往上漲，倉庫的規模就到頭了，得建廠房。地址看了一處，在鎮邊的老磚廠舊址，開春動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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