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一，進臘月了。
臘月的門檻看不見，可這個家知道它在哪：昨兒還是冬月，今兒一睜眼，日子就換了脾氣。鄭阿姨的說法是：“一進臘月，日子就上了弦。弦上了，就得一天緊過一天。”
上弦的頭一件事，是把臘月的單子列出來。
單子列在冰箱貼的旁邊，鄭阿姨口述，蘇晴執筆。臘月的日子不多，事不少：
初八，臘八，泡蒜。十五前後，掃塵。二十，豆腐。二十三，祭灶。二十五，蒸饅頭。二十七，趕年集補年貨。除夕上午，貼對聯掛錢。二十九，年。
列單子這個規矩，是鄭阿姨帶來的。她說日子不列單，過著過著就散了：散了的日子，過完一年，回頭一想，啥也沒落下。單子列出來，過一樣勾一樣，年到頭，勾滿一張紙，這一年就算攥住了。
蘇晴給這張單子添了個小講究：單子列兩份，一份貼冰箱，一份撕下來收進小本。貼的那份是過的，收的那份是留的。往年她只收不貼，今年學鄭阿姨的，貼了出來。貼出來的單子，娃看得見，年的樣子，從單子上就看得見。
娃在邊上看大人列單子。她不認字，可她認得這個陣仗：大人圍著一頁紙，一樣一樣往上摞。她湊上去，也要添。她的添法是指著冰箱貼的方向：“寶。”
她的意思是：過年，寶也得算一樣。
大家商量了一下，採納了。單子上添了一行小字：娃的年貨（寶）。這是這張單子上唯一由兩歲十一個月的人提的條目，也是這張單子上唯一不用花錢的條目。
第二件事，是把去年的臘月翻出來對一對。
蘇晴翻小本。去年臘月那頁，記著：備年，三件事。今年一對，事情長了一倍多：去年備的是年，今年備的是年，加一個老二。
老二的備，佔了單子的半壁：小褂（鄭阿姨縫到第七件），包被（兩床，一厚一薄），尿布（舊棉布改的，一摞），奶瓶（兩個，一大一小），還有媽要帶來的東西（雞兩隻，蛋兩箱，紅糖一包）。
這些東西在堂屋的一角碼著，碼出一個越來越實的垛。娃每天路過都要看一眼那個垛，看完彙報：“寶，多。”垛一天比一天高，寶一天比一天多。她的弟弟或妹妹的家當，在她眼裡是一件一件長出來的。
這個垛，蘇晴每隔兩天清點一回。清點不是不信鄭阿姨，是她管賬的習慣落到了家當上：小褂七件，她數；尿布一摞，她翻；包被的厚薄，她拿手掂。掂完她在一個小本上打鉤。這個本子是老二的頭一本賬，賬房先生是媽，出資人是全家。等老二長大了，這本賬給他看：你還沒來，你的賬先立下了。
清點的工夫，娃在邊上幫倒忙：她把疊好的尿布一張一張抽出來，鋪在地上，說給娃娃曬太陽。曬完了不疊，堆成她的一堆。鄭阿姨收她的堆，她再抽。一收一抽之間，這個垛成了娘倆的公共領地。
第三件事，是娃的功課：認日子。
臘月有多少天，娃數不了。她數到五就卡殼，臘月二十九天，對她是個天文數。鄭阿姨有辦法，土辦法：裁了一張紙，畫了二十九個格子，一格一天。從今天起，每過一天，塗一格。
塗格的筆，鄭阿姨特意換了紅的。紅筆塗格，塗滿一個，年近一天。
娃對這個工具的理解有個過程。頭一天她塗了第一格，塗完不走，站在紙跟前研究了半天，然後趁大人不注意，一口氣又塗了三格。
被發現了。鄭阿姨問她為啥多塗，她的回答理直氣壯：“年，來。”
她想快點過年，就把日子往前趕。這個邏輯在她那裡是通的：格子塗滿，年就來，多塗幾個，年就快點來。
鄭阿姨沒批評她，把多塗的三格用白粉筆打了叉，重新講了一遍：“格子是一天一格。你塗三個，年不認賬。年這個東西，你急它不急，它一天走一天的路。你要跟它好，就得陪著它走。”
娃看著那三個叉，看了一會兒，接受了。
接受了之後，她發明了她的過法：每天早上塗完格，她衝那張紙拍兩下手。拍手是她給年的掌聲：又近了一天，值得拍。這個儀式沒人教，跟她的壓壇石、她的點名報數一樣，是她自己長出來的禮數。兩歲十一個月的人，禮數比有些大人全。
塗格還帶出一個副產品：她開始關心“明天”。睡前她問大人：“明兒，格？”意思是明天還有一格。大人說有，她就睡得踏實。明天的格子是她的定金，交了定金的日子，睡得穩。往後她再想快，就趴在紙跟前看，不動筆。看，不要錢，也不塗格。
進了臘月的第一頓晚飯，鄭阿姨做了頓像樣的：四個菜，一個湯。不是過節，是開月。她的講究：“臘月初一這頓飯，得讓日子記得臘月來了。日子記性好，你對它鄭重，它對你也鄭重。”
這頓飯娃吃了兩碗。她不知道臘月是啥，可她知道這頓飯比平常隆重，隆重就得捧場。捧場的方式是多吃一碗，吃完了拍拍肚子，把她的鑑定流程走了一遍：“飽，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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