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公曆的元旦。
臘月初五，兩本歷碰頭。
元旦這個節，家裡的態度是客氣的：電視裡熱鬧了一天，鄭阿姨中午多做了一個菜，就算過了。外頭的年是外頭的，這個家自己的年，在臘月裡排著隊呢。
娃對元旦的全部理解來自電視：一群人穿紅戴綠，敲鑼打鼓。她看了一會兒，給出評價：“響。”響完就出去玩她的了。外頭的節在她的賬上排不上號，她的賬上只有塗格和等雪。
這個家一年過兩回“年”：公曆的元旦，農曆的年。兩回的待遇差得遠：元旦是客氣的，年是傾其所有的。鄭阿姨的說法：“元旦是外頭的年頭，年是咱自個兒的年頭。外頭的來了打個招呼，自個兒的來了，得掏心窩子。”
蘇晴倒是給元旦留了一筆小賬：這是她的小本上唯一用公曆記的日子。她在那頁寫了“元旦”兩個字，後頭添了一行：又一個年，開始記了。公曆的年管單位的事，農曆的年過日子。兩本年曆，她各用各的，不亂。
家裡真正的節，在木作間。
今天，老二的小床，完工了。
床是臘月裡林晨的頭一件交活。從開鋸到上完最後一遍油，四十天。這四十天裡，他每天進木作間的第一件事是看料，最後一件的事是收刨花。今天不用看了：床立起來了。
小床不大，一米二長，四條腿，一圈護欄。護欄十六根，一根一根開的榫，一根一根裝的。裝完的樣子，鄭阿姨進來看了一眼，說：“跟圖上畫的一樣。”
林晨說：“沒圖。圖在這兒。”他指了指腦袋。
這張床有三個講究。
頭一個講究，護欄的間距。十六根護欄，十五個空當，每個空當的寬度，比娃的拳頭寬一指。這個數不是量的，是拿娃的拳頭比的：開料那陣，他攥著娃的手比了三回，取的中間值。寬一指，頭卡不進去，腿也伸不出來，手能伸出去抓東西。護住該護的，放開該放的。
第二個講究，床板。床板三塊，可挪。挪出一個空當，床就長一截：老二三歲往上，這張床能加到一米五。林晨的打算是一張床睡到上小學：“床跟人一樣，得留長的餘地。”
第三個講究，最不起眼：床的內側，靠牆那面，他刻了一道淺淺的槽。槽不深，一指甲蓋的深淺，從床頭通到床尾。蘇晴問他這是幹啥的，他說：“刻道印。往後老二問這床是誰打的，讓他摸這道印。手摸得出來的，是他姐的手也能摸出來的地方。”
這道槽，是這張床的落款。
三個講究，蘇晴一個一個驗過。護欄間距，她拿自己的手比了（她的手比娃的大一號，進去正好）：“這個尺寸有學問。護住又不關死，孩子伸手夠得著外頭，腦袋出不來。是……”
她說到一半卡了個詞。林晨替她補上：“看護的分寸。跟帶娃一個理。管住大頭，放開小頭。”
蘇晴笑了，說對。床板挪空那個講究她也驗了：三塊板，她挪了兩回，第一回緊，第二回摸著竅了，“跟拼圖似的”。她挪完感慨了一句：“這床能長。能長的東西，都是想得遠的。”
那道槽，她沒驗，用手摸了一遍。從這頭到那頭，一指寬，一指甲深。摸完她說：“這道印，往後是老二的念想。你打的東西，都帶念想。”
林晨沒接這話，轉身去拿油壺了。他的話都在手上，別人的誇也是。
床從木作間抬進屋，擺在娃的小床旁邊。兩張床並排，一張舊的，一張新的，中間一條過道，一步寬。抬床的工夫，娃在邊上看全程，當監工。她不許爸磕碰：床角蹭了一下門框，她“哎”了一聲，那聲裡的責備，大人聽得明明白白。床落定，她拍了拍床幫，驗收抬運環節：透過。
驗收的人到場了。
娃是這張床的編外監理。建設過程她一直關注。護欄開榫那陣，她隔三差五去木作間門口站一站，看一眼，不進去（木作間的規矩：鋸在動的時候，門口都不站）。今天床進了屋，她的驗收正式開始。
驗收分三輪。
頭一輪，看。她圍著床走了三圈，一圈比一圈慢。看護欄，看床板，看四個床角。看床角的時候她蹲下去，從底下往上看：床底下是空的，能藏東西。她鑽進去看了一眼，出來，拍拍床幫：“行。”床底下合格。
第二輪，摸。她伸手進護欄的空當裡，一隻小手伸進去，來回抽了幾下。空當比她的手寬，進出自如。她又把腦袋比劃了一下，沒敢真塞（她掂量得出，腦袋比手大，塞進去就得卡住）。比劃完，她對空當的尺寸放心了。
第三輪，試躺。這一輪出了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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