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按老禮是回門的日子
爹要來的事，媽一早就唸叨上了。她一邊幫鄭阿姨備菜一邊算：“你爹晌午前準到。到了先看娃，看完娃喝茶，喝完茶跟林晨說地。”這套流程她數了幾十年，數得比日曆還準。末了她說：“晌午的菜裡得有肉。你爹別的都好說話，就是初二上門這頓飯，桌上得見著肉，不然他覺得你們日子過得緊。”
爹是晌午前到的。電動三輪停在院外，車斗裡兩樣東西：一籃子雞蛋，籃子底下墊著麥秸，蛋碼了三層；一個小筐，荊條編的，新條子，還帶著青皮。
林晨出去接。爹把籃子遞給他，自己抱著那個小筐進院，進門先問的還是那一句莊稼人的問法：“娃乖不乖？”
“乖。”林晨說，“能吃能睡。”
“能吃能睡就好。”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走到了搖籃邊上。
他看外孫的看法，跟別人都不一樣。別人看娃，先看臉；爹看娃，先看手。他把林安的小手從包被裡撈出來，攤在自己巴掌上，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另一隻，然後得出了他的鑑定：
“手大。”
手大，在爹的體系裡是一等一的好話。莊稼人不誇娃俊，俊不當飯吃；手大能幹活，手大抓得實。他這一輩子靠一雙手吃飯，鋤頭把子磨出的繭一年厚過一年，他對手的看重，比對臉的看重多得多。
看完手，他才看臉。看了半天，他沒說俊也沒說不俊，說了一句實在的：“眉眼像他姐。”
“都這麼說。”蘇晴在邊上接話。她今天精神好些，下了床，坐在搖籃邊的椅子上裹著棉被曬太陽。
“像他姐好。”爹說，“他姐那眉眼，周正。”
這句誇孫女的話，拐了個彎又落到孫子頭上，一箭雙鵰。爹說完自己也沒意識到，他把小筐遞過來：“給小子的。往後裝他的小零碎。”
筐編得細密，條子颳得乾乾淨淨，筐沿收口的地方窩了一個圈，是提手。林晨接過來掂了掂，這筐的手藝，比爹平時編的糞筐精細得多：糞筐編三天，這個筐，看收口，起碼編了五六天。
“你爸這筐，編細了。”鄭阿姨後來掂著看了，說，“荊條這東西，編粗是使喚，編細是心意。”
名字的事，爹也有他的說法。聽說小的叫林安，他把這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點了頭：“安字好。莊稼人的名字，不求響，求穩。你看那些大名字，天啊龍啊的，好聽是好聽，壓不住。安字壓得住，一輩子踩在地上。”
說完他想起來姐姐叫林寧，又補了一句：“姐一個寧，弟一個安，擱一塊兒是個囫圇話。”爹不知道什麼叫主題呼應，他管這個叫囫圇話：一個家裡的名字連起來是句整話，這日子就有個奔頭。
晌午飯，桌上見了肉。媽燉的五花肉，肥瘦相間，爹夾了一筷子，就著這個菜扒了兩碗飯。飯桌上他話不多，偶爾問一句林安夜裡鬧不鬧，蘇晴答不鬧，他就點頭，接著吃。莊稼人吃飯的架勢是最實在的誇獎：菜合口，說明日子過得不緊；飯吃得香，說明心裡沒擱著事。
下午，爹在院裡跟林晨說話。
還是那棵葡萄架底下，爺倆一人一個小凳，中間擱一杯茶。爹喝茶的口味多年不變，濃茶，釅得發苦，說是喝著有勁。他喝了一口，說起正事：
“開春你們那廠房動土，動之前言語一聲。”
“記著呢。”林晨說，“您上回說的，東頭實土西頭墊土，地基兩頭得吃一樣的深。”
“記著就好。”爹點頭，又補了兩句，“墊土那頭，我估摸著得往下挖兩尺才見硬底。挖出來要是黑的，是老河泥，墊層沙再夯；要是黃的，直接夯就行。這個眼力我有，磚廠起窯那年我在場，那塊地我踩過。”
這些話爹攢了些日子。他不輕易摻和兒女的事，可地的事不一樣：地是他的本行，本行的事他不說，心裡癢。今天藉著初二的茶，他把攢的話放出來了，放得有條有理，像把一樣樣傢什從櫃子裡請出來，擺整齊，交給用得著的人。
林晨聽著，一句一句應。他心裡清楚，岳父這話不白說：廠房是大事，動土那天，這位老莊稼人八成要拄著鍬站在地頭上，替他們看著地基。請不請，他都會去。
爹臨走前，在院裡站了一小會兒。
他站的位置對著堂屋的門。堂屋裡，娃正帶著她的木頭小兔和布老虎玩，玩到興起，兩個玩具碰頭，她咯咯地笑；月房門口，蘇晴抱著林安在曬最後一晌太陽；廚房方向飄出燉菜的味，鄭阿姨和媽兩個人在裡頭，一個的聲音說鹼大了，另一個的聲音說不大。
媽從廚房出來送他，往他三輪車斗裡塞了一包東西：除夕包的餃子，凍得梆硬，二十來個。爹推讓了一下，沒推過去，收了。老兩口結婚快四十年，送東西的仗打了半輩子，輸贏早就不看了，看的是這個來回本身：一來一回，日子就有了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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