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還沒亮透，娃先醒了。
不是炮吵的，是她的生物鐘自己醒的：今天有大事，她的身體比腦子先知道。她坐起來，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聽見堂屋有動靜，是媽和鄭阿姨在燒新年的頭一鍋水。她趿著棉鞋出屋，一齣門就喊：“炮！”
炮昨天夜裡放過了。她把這事記成了今天，大人糾正不過來，索性由她：新年的頭一個願望，就當預支今年的。
初一早上的規矩，一碗餃子，幾個涼盤，吃得快，吃了好出門拜年。娃的碗裡，鄭阿姨給她單獨留的，包了硬幣的那隻她夾到了，咬開是枚一分錢鋼鏰。全家都說這是好彩頭，娃自己不在乎硬幣，她在乎的是那隻餃子裡的餡跟別的不一樣，她把這隻吃完了，宣佈：“餃，寶。”
出門前，還有一場家裡的拜年。
先是娃給長輩拜。鄭阿姨教了她新詞，教了一早晨：“過年好。”三個字，她練了七八遍，練到能把“年”字說囫圇了。她先衝著媽拜，作了個揖，揖作得像電視裡學的，一板一眼：“過年好。”再衝鄭阿姨，再衝奶奶。一輪下來，壓歲錢之外，她又掙了幾句誇。
然後是給弟弟拜。
這一場沒人教，她自己起的意。大人都準備出門了，她跑到搖籃邊上，衝著搖籃，認認真真作了個揖：“弟，過年好。”
弟弟正醒著，睜著眼看她，看不懂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娃也不需要他懂，拜完她就走了，像完成了今年的一件正事。走兩步她又回來，補了一句她認為更要緊的：“炮，明兒。”這話她昨夜說給瞌睡聽過，今天說給弟弟，意思變了變：炮明年還有，你別急。
蘇晴在月子裡，不能出門。初一的門，是林晨帶娃出的。
爹媽昨夜守完子時的炮就回去了。老規矩，初一兒孫上門拜年，不能反過來。爺倆出門前，蘇晴給他們理了理衣領，交代娃：“見了人問好，就說過年好。到了奶奶家，替我給爺爺奶奶磕頭。”
娃記住了三個字。路上她爸問她記住了啥，她說：“年，好。”
頭一站，東頭嬸子家。
這一站是排在計劃裡的，從秋天排到現在。原計劃是棲川回來就登門說，頭一個告訴她。這個計劃讓月子打亂了，一路拖到了初一。東頭嬸子還不知道家裡添了人，這個訊息，是全家最後一個知道的要緊人。
爺倆進門的時候，東頭嬸子正往院裡撒餵雞的穀子。她一見娃就樂：“哎喲，新年娃來了。”把穀子盆擱下，在圍裙上擦著手來拉娃。
娃把她的三個字交出去：“過年好。”
嬸子接了，笑著要往屋裡讓。林晨沒進屋，站在院裡，把該說的話說了：
“嬸子，跟您報個信。家裡添了個小子，前兒臘月廿六生的，六斤二兩。”
東頭嬸子的手停在圍裙上。
“添了？”她問，聲音拔高了半度，“蘇晴生了？”
“生了。母子平安。”
院子裡靜了兩秒，然後東頭嬸子一拍圍裙：“哎喲我的天！”她湊近了看林晨的臉，又看娃的臉，像要從這爺倆臉上把這事重新看一遍，“我就說嘛！小雪那陣我上你們家借剪刀，就覺著她那個走道的樣子不一樣，腰往後墜著，走路把著勁！我還尋思是不是我多心，沒好問！”
這事隔了兩個多月，她今天全對上了。她拉著娃的手往屋裡走：“走，跟嬸子進屋，嬸子給拿好吃的。你家這訊息，嬸子得頭一個知道，誰讓咱捱得近。”
林晨在門口站著，聽這句“頭一個”，心裡把欠的那聲抱歉說了：原該秋天就來說的。他沒說出口，東頭嬸子也沒給他說的空兒，她的話密得很，一路從蘇晴的腰說到娃的個，從臘月廿六說到六斤二兩，說到最後她總結：“這一胎是弟弟吧？好！姐姐帶弟弟，這個家就全乎了！”
從東頭嬸子家出來，一路都是拜年的人。
村道上的雪掃出了道，道兩邊站著說話的人，見了面互相作揖，說的一年比一年短，情分一年比一年厚。日頭把雪地照得晃眼，誰家的孩子成群地在打穀場上放小炮，一聲一聲，脆的。狗跟著人群跑，跑熱了趴在雪上，起來一身泥點子。這個村子一年裡最閒也最齊整的一天，人人穿新衣，家家門上紅，連柴垛都碼得比平時講究。
林晨牽著娃，一路走一路應：有人問好，有人問添人。添人的訊息不用他自己說，東頭嬸子的效率比廣播快，爺倆前腳離開，後腳半條街都知道了。
“添了？”“添了，小子！”“多沉？”“六斤二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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