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九，除夕。
這個除夕跟往年不一樣：家裡添了一口人，蘇晴在月子裡。往年這一天的忙，是全家一起忙；今年的忙，分了兩攤，一攤在廚房，一攤在月房。
上午的頭一件事，貼對子。
對子是林晨自己寫的。紙是年集買的空白對子紙，紅紙黑字，字是他練了半個月的：先在廢紙上寫了七八回，挑最順的兩遍，才敢落在紅紙上。詞是媽幫著參謀的，沒找書，莊稼人的對子不講究出處，講究實話：
上聯：倉裡有糧心不慌
下聯：炕上有娃睡得香
橫批四個字：又是一年。
“這詞，”鄭阿姨站遠了唸了一遍，唸完點頭，“像咱家的日子。”
貼的時候，全家出動。林晨踩凳子，娃在底下當傳遞：她把刷好漿糊的對子捧在胸前，一步一步走過去，遞上去，仰著頭看爸貼。橫批最金貴，她遞之前跟它商量了一句：“高。”意思是讓爸貼高一點。貼完退後三步驗收，她指揮的最後結果，橫批比別家的都高半拳。
對子貼完貼掛錢。掛錢是鄭阿姨剪的，紅紙刻的鏤空花樣，貼在門楣上，風一過就響。娃又學到一樣：她站在門口聽風，聽完彙報：“響。”門楣會響，這是她對過年的新認識。
廚房那一攤，從上午就沒停過。
今年的年夜飯，是兩個灶臺的事：燉的歸媽，麵食歸鄭阿姨。媽的一鍋燉菜咕嘟了一上午，雞是帶來的先頭那隻，祭灶那天殺了，肉收在涼棚裡凍著，今天下了鍋；剩下那隻還活著，留著開春下蛋；鄭阿姨的案板上，一排排餃子立著，白菜餡，豬肉餡，兩種。兩個人各佔一頭，中間隔一步，誰也不礙誰的事，偶爾搭一句話，說的都是火候和鹹淡。
蘇晴的月房裡，安靜是另一路忙法。
林安上午醒了兩回，吃了睡，睡了吃。蘇晴趁著間隙，把除夕的規矩在心裡過了一遍：壓歲錢，紅包是早就備好的，一個給娃，一個給林安，林安的那個不包錢，包的是媽給的一枚舊銀鎖，“壓的不是錢，是歲”。娃的那個是實打實的新票子。
下午四點，爹來了。
爹是喂完牲口趕過來的，進門先聞見燉菜味，脫了外套就往廚房去，被媽轟了出來：“別添亂，看娃去。”
爹就去看娃。
他先看的還是那個小的。搖籃擺在堂屋的亮處，他俯下身看了半天，看完直起腰，問蘇晴：“今天乖不乖？”
“乖。吃了睡，睡了吃。”
“該當的。”爹說，“過年前後生的娃，都省心。老話講，趕在年根底下落草，是踩著福字來的。”
說完他又去看大的。娃正跟她的木頭小兔玩，看見爺爺，舉起兔給她看：“兔，寶。”爹伸手接過去，掂了掂，從棉襖兜裡摸出一個紅包，壓在兔底下，一併還給她：“過年錢。買糖。”
娃捧著這一份意外之財，先看紅包，再看兔，一時不知道哪樣是給她的。想了幾秒，她做了決定：紅包揣兜裡，兔舉起來，還是那句：“寶。”
除夕的飯，天擦黑開的桌。
這一桌，是這個家年頭到年尾最齊的一回：爹媽，林晨蘇晴，鄭阿姨，娃，六個人。第七口也出了場：林安被媽抱出來，在桌邊亮相了一分鐘。他睡著，全程沒睜眼，臉被堂屋的燈照得紅撲撲的。亮相完，媽把他抱回了月房，說：“睡他的覺，他的年在夢裡過。”
飯桌上，娃的食物鏈出了新一級：往年她是最小的，人人給她夾菜；今年她升級了，學著大人的樣，往她媽跟前的小碗裡夾了一筷子她夠得著的菜。菜是軟的，鄭阿姨特意做的那盤。她夾完說：“媽，吃。”月子裡的媽吃什麼，她不懂，她只懂讓媽吃。
蘇晴看著碗裡那一筷子，吃了。
天黑透，壓歲錢的儀式開場。
按家裡的規矩，長輩一個一個來。爹媽給娃的，兩個紅包；給林安的，一個紅包外加那枚銀鎖，鎖是媽的陪嫁傳下來的，紅繩拴著，掛在搖籃頭上。鄭阿姨給娃的是一雙新織的絨襪子，紅絨線，試穿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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