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車進村。
臘月廿八,三歲的事。
到家之前,這一路是安排好的。車開得慢,暖風開著,後座鋪了兩層棉褥,蘇晴抱著裹好的林安坐在褥子上,林晨開車,一句話不多說,眼睛不光看路,還看後視鏡裡那一大一小。
院門口,接的人已經等著了。
鄭阿姨牽著娃,站在門口那棵葡萄架底下。娃今天一身新:紅襖,新棉褲,頭上兩根紅頭繩,年集買的那兩根。她昨天就知道今天弟弟回來,今天還知道另一件事,她還不太理解的那件:她過生日。
車停下,車門開了。
娃先看見的是媽。她喊了一聲,要往前跑,鄭阿姨把她拉住了:“先接弟弟。”
娃站住,看著林晨從車裡出來,手裡沒拿東西;再看蘇晴,蘇晴抱著一個包被,慢慢從車裡下來。娃的眼睛就釘在那個包被上了。
蘇晴走到她跟前,蹲下來一點,把懷裡的包被側過來,讓包被裡的小臉對著她。
“接一下,”蘇晴說,“你弟。”
娃沒敢伸手。她把脖子伸得老長,湊近了看:一張小臉,比照片上的還紅,眼睛閉著,睫毛不長,嘴巴一嘬一嘬的,像在夢裡吃什麼。她看了一會兒,抬起頭,把她的鑑定說了出來:
“小。”
小。這是弟弟給她的頭一個印象。她見過的大人都是大的,她是家裡最小的,這個位置她坐了三年。今天她第一次看見一個比她還小的人,這個發現讓她愣了幾秒。愣完,她把小手伸出來,在包被邊上輕輕碰了一下,像碰昨天那個沒化的雪片。
包被裡的小人動了一下嘴。娃縮回手,退了半步,回頭找鄭阿姨,彙報的音量比平時低:“姨,寶。”
“是寶。”鄭阿姨說,“你弟弟。走,進屋。”
進門的順序,是老例:添了人口,先進堂屋,認過屋,再進裡屋。媽在堂屋等著,看見這一大一小一進門,眼圈動了一下,沒讓看出來,轉身進了廚房。灶上燉著湯,案上醒著面,今天兩件大事,一件是接人,一件是生日,都歸廚房管。
晌午,生日面出鍋。
這碗麵是鄭阿姨和媽兩個人合的手:面是媽擀的,擀得細,一根是一根;臥的蛋是鄭阿姨掌的火,溏心,不老。一碗麵,兩個蛋,幾根青菜,澆一勺雞湯。媽把面端上桌的時候說了規矩。規矩是去年她在電話裡叮囑過的那些,今年人在這兒,當面又說了一遍:“面要一根到底,不掐斷。娃吃不完的,大人接著吃,福不能剩。三歲的面,蛋還是雙數,兩個才壓得住歲。”
面擺在娃的座位前。
娃看著這碗麵,先看兩個蛋。她的筷子還用不利索,鄭阿姨給她備了小勺。她舀了第一口面,沒往自己嘴裡送,勺子伸過去,先給媽。這個秩序是去年她自己立的:第一口媽的,第二口起的,才是她的。今年這一口,蘇晴接了,吃著,眼圈熱了一下,沒讓看出來。
媽在邊上看她吃,看著看著想起三年前。三年前的今天,她在家等訊息,等的還不是這個外孫女,是蘇晴。那天她把外套都裝進包裡了,想衝去醫院,最後還是聽了蘇父的話,把外套重新掛回衣架,倒了兩杯水,兩個人坐在家裡等下一條訊息。如今三年過去,她坐的位置換到了熱灶邊上,等的這碗麵,是外孫女自己一勺一勺吃的。她把這些沒說出口,只說了一句:“慢點吃,面長,歲也長。”
面吃到一半,娃忽然做了一件沒人教的事:她放下勺,換了個抓手,用勺把碗裡臥著的一個蛋,一點一點,從自己碗裡舀出來,端著勺走了幾步,把蛋擱進搖籃邊上一個小碗裡。那個小碗是空的,鄭阿姨剛拿進來準備喂水的。
蛋放過去,她衝搖籃的方向說:“弟,蛋。”
弟弟在搖籃裡睡著,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蛋正在向他移動。可全家都看見了:三歲的第一碗生日面,頭一口福,她分給了弟弟。
媽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了句:“三歲了,懂事了。”
鄭阿姨接了一句:“兩歲最後一天還護食呢,三歲頭一天就會分蛋。這歲數,就是一天一個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