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完蛋,面是她自己吃的。吃到一半,她放下勺,站起來,走到搖籃邊上,把那個小碗端起來,又湊近了看弟弟。弟弟醒了,正睜著眼,眼睛還沒什麼神,看什麼都不聚焦。她把碗舉到弟弟眼前:“蛋。”
弟弟當然吃不了。她舉了一會兒,懂了,把碗放回桌上,轉頭跟大人報告:“弟,小。”意思是:他小,還吃不了。這句話她今天說了第二遍,一遍是說人小,一遍是說本事小,她自己不知道這裡頭的分別,大人都懂。
下午,生日禮物上桌。
林晨的禮物是藏了些日子的,今天從木作間的櫃頂上取下來:一隻木頭小兔。巴掌大,樺木的,刨得溜圓,耳朵是兩片削薄的木片,稍稍翹著。兔身子底下磨了三遍,一點毛刺都沒有。這是他用裝袋的刨花料裡挑的一塊整料,刻了三個晚上。
娃接過去,先看臉,再看耳朵,最後翻過來,摸了摸底。摸完她抬頭,說了今天分量最重的三個字:
“兔,寶。”
布老虎從此有了伴。她一手一隻,讓它們碰了碰頭。
媽的禮物是一雙鞋,手工納的底,紅布面,鞋頭繡了個簡單的字樣。她給娃穿上試了試,正好。“腳長得快,”媽說,“這雙穿到開春。開春我再做一雙。”
鄭阿姨的禮物最實用:一條新圍嘴,兩雙厚襪。蘇晴的禮物還沒到日子,她跟娃說了:“你的禮物,媽出了月子給你。是帶你去一件地方。”
娃不懂什麼叫出月子,她只聽懂了“帶你去”,就滿意了:“去!”
傍晚,娃的生日到了收尾的時候。
家裡的長輩圍坐,按老例要讓壽星說句話。娃不懂什麼叫壽星,鄭阿姨教她:“就說說,三歲了,想幹啥。”
娃想了想。這個題目對她太大,她的答案從她自己的賬上來:
“吃麵。”
大家笑。媽又問:“除了吃麵呢?”
她又想。想的時間很長,長到大家以為她忘了這回事,她忽然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她今天學的東西連了起來:
“弟,安,蛋,兔。”
四個詞,四個東西,全是今天的。三歲的願望清單,一樣吃的都沒有,全是她的人。這大概是這個家聽過的最不像願望的願望,也是最像的。
夜裡,娃睡了,睡在她的舊床上。新床離她一步遠,今晚,新床上有了人:林安頭一回睡進了自己的床。搖籃沒退,挪去了月房:往後月子裡夜奶勤,白天他睡搖籃,這張床,先替他把位置佔著。床頭的位置,那個舊安撫奶嘴還擺著。鄭阿姨把林安放進去的時候,娃還沒睡實,她爬起來看了一眼,看見弟弟躺在那兒,奶嘴在他腦袋邊上。
“寶。”她說,指著弟弟。又指指奶嘴:“寶的。”
兩樣寶,各歸各位。她看了一會兒,回去睡了。
蘇晴坐在兩張床中間的凳子上。這個位置,她昨夜就想過:一張床睡著來路,一張床睡著往後的日子。她低頭看看左邊睡熟的女兒,再看看右邊睡熟的兒子,兩個人睡相不一樣:姐姐四仰八叉,佔大半個床;弟弟蜷著,一拳頭攥在腮邊。
三歲,零天。兩天,剛起頭。
她坐著,把女兒這三年在心裡過了一遍。第一年的賬,記在縣城:那一年娃會的東西,哭,吃,睡,笑,每一樣都是大事。第二年的賬,記在河灣:她會走了,會喊媽了,會在院裡追貓了。第三年的賬,就記在眼前這本上:詞一串一串地來,主意一天一天地大,今天,她把生日面的蛋分給了弟弟。三年的賬翻下來,沒有一步是跳的,全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往後第四年,這本賬要並著記了:姐姐一頁,弟弟一頁,兩頁挨著翻。
這個家的賬,兩筆都是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