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解忌日。
破五。
這一天的事，還是兩個老太太各執一套。
鄭阿姨的破五，過在餃子上。規矩是初五的餃子得捏，邊掐緊了，一口一個死褶，這叫捏小人嘴：一年裡嚼舌根的、使絆子的，都讓這一褶給封住。她天不亮就調了兩種餡，白菜的和韭菜的。這套規矩她是從她娘那兒學來的，她說她娘包破五的餃子，掐褶的時候嘴裡還唸叨，把一年裡得罪過她的人的名字，一個名字一個褶地掐進去。唸完了，氣也就消了，餃子下了鍋，一年的疙瘩跟著一塊兒熟。
媽的破五，過在掃上。她的規矩，初五要掃屋子，從裡往外掃，掃出來的土不許往門裡帶，連土帶舊年的晦氣，一齊送出門。這一掃講究時辰，得趕早，太陽出來前掃完，叫送窮。她小時候她的娘掃地，她們幾個孩子跟在後頭，一人手裡攥一把柴火，說是給窮土開道。如今那些規矩的來歷她都記不全了，規矩本身倒是留下了：孩子跟著規矩長，規矩跟著人走，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初五早上，一個在案板前掐褶，一個舉著掃帚從裡屋往外掃，掃到廚房門口，兩個人碰上了。
“你這掃，別掃我這餡上。”鄭阿姨說。
“你這包，別耽誤我開門。”媽說。
僵持了沒幾秒，兩個人各自讓了半步，還是那套老辦法：各過各的節，過成了一家的。鄭阿姨把案板往灶邊挪了兩尺，媽的掃帚繞開案板，先掃了別處，等頭一鍋餃子下了鍋，才回頭補掃廚房。掃完的土，用簸箕裝了，鄭阿姨說了句玩笑：“這土別扔，撒雞圈裡，窮土當肥。”媽還真給留了半撮。
娃的破五，過在她的口才上。
她的“過年好”三個字，這幾天用得爐火純青。見人就說，逢門就拜，家裡的每一張臉都被她拜過至少五遍，連搖籃裡的弟弟也沒落下。今天她把這三個字用出了新水平：鄭阿姨拌餡，她湊過去，“過年好”；媽掃地掃到她腳邊，她抬腳配合著讓開，讓完“過年好”；弟弟哭了，她跑過去看了一眼，衝著搖籃也是“過年好”。
上午的太陽出來，鄭阿姨帶她到院裡放了一小會兒風。她穿著新襖在院裡巡視她的領地：先去雞柵欄那兒，隔著欄杆給那隻雞拜了年，雞不理她，埋頭啄食，她也不介意，拜完就走；再去背陰的牆根看她的雪人，雪人又矮了一截，腦袋歪得更厲害了，她站在雪人跟前，認認真真拜了一個：“年好。”兩個字的版本，專給不在意禮數的物件用。
拜完年她要回屋的時候，鄭阿姨指了指房簷給她看：簷口的冰凌化了一根，正一滴一滴往下掉水，水滴在下面的雪坑裡，砸出一串小洞。她盯著那串水看了一會兒，回頭跟鄭阿姨宣佈：“水。”冰變的水，雪化的水，天上落的水，鍋裡的水，如今在她這裡全歸一個字管。她的分類學越來越粗，也越來越通。
一天下來，全家給她數了數，這三個字她說了不下三十遍。媽說：“這孩子，把拜年過成了營生。”
下午，家裡的破五過完，外頭的信兒來了。
是張偉在管理群裡發的。兩條訊息，隔了一分鐘：
第一條：“初八開新賬。分紅大會同一天，上午十點，還是老地方。家裡有事的請假，我代轉達。”
第二條：“年後第一車綠原的單，初十發。年前的存貨清完了，新賬從零起。”
群裡靜了一會兒，然後迴音來了。小曹回了個“收到”。小蔣回：“新賬新氣象。”老紀打字慢，回得晚，回的是：“初八見。”馬老闆沒回字，回了個他慣用的那個手勢。這一群人，年前在百萬那張截圖底下熱鬧過一場，年後再聚，話都不多，可每句都像回班報到的口令。
過了一會兒，張偉又補了一條，語氣鬆了些：“對了，年會上小曹那份年頭獎，還擱在許苗櫃裡。年後我從我這兒出，給她補上實物。別催。”
這條沒人回。不催，是這個群對張偉最大的體貼：他說別催，就是已經在辦了。
林晨把訊息帶回家。蘇晴正在月房裡給林安換尿布，聽完，手上沒停，問了一句：“分紅的數，他說了沒？”
“沒說。就說開會定。”
“不說就是還沒定死。”蘇晴把尿布繫好，抱起林安拍了拍，“或者定死了，等著當面說。他這個人，大的數不當面不說。”
這個判斷有依據。百萬的事，電話裡只通氣，上門才報數；分紅的事，去年也是開會才唸的數。張偉報數的規矩，比賬房的規矩還硬。
“那初八你去？”蘇晴問。
“我去。”林晨說，“你坐著，回來我給你帶數。”
“帶數，”蘇晴說，“也帶話。會上的話，誰說了什麼，別光帶數回來。數是死的，話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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