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人日。
正月初七，節令裡的講究。
這個節令知道的人不多，媽知道。她一早說了：“初七是人日，人的生日。這天不興罵人，不興動剪子，人要過得像個人樣。”這個講究她孃家傳的，婆家那邊沒有，她嫁過來四十年，就在這個家過了四十年的人日。今天她把這條講究用在了兩個娃身上：林安今天滿十天，她給他換了身新衣裳；娃今天沒挨一句說，怎麼鬧都好。
娃今天鬧得格外有底氣。人日的免罵金牌在她手裡攥了一天，她自己也知道：上午她把一摞疊好的尿布抽散了三回，往常這個動作第三回就要挨說，今天媽只說了一句“人日，不興”，剩下的氣自己嚥了。
娃對這個新規矩的理解很直接：今天的日子護著她。她試探了一下午，把這個日子的邊界摸了個大概，摸完心裡有了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這麼一天，不挨說。這買賣划算。
人日的頭一件事，是林安的臍帶，掉了。
這是新生兒的大日子。早上蘇晴給他換尿布，發現肚臍上那個幹了的黑痂不見了，找了一圈，在包被的褶裡找著了，乾癟的一小骨朵。她把這粒東西用乾淨紙包起來，擱進了那個荊條筐。筐裡的東西又添一樣：銀鎖，虎頭鞋，小石子，福字花生，現在是臍帶。
“這個也留？”林晨在邊上看著，問了一句。
“留。”蘇晴說，“他跟這個家分開的最後一截，收著。往後這根線，就在筐裡了。”
莊稼人不興說這麼文氣的話，可這個意思媽懂。她當年也留過蘇晴的，留在一個小鐵盒裡，盒現在還在老屋的櫃頂上。兩代人留一樣的東西，誰也沒教過誰。
十天整的林安，今天有了一樣看得見的進步：他醒著的時候，眼睛開始追人了。
此前他的眼睛是散的，看哪兒都是看，誰在他眼前晃都一樣。今天不一樣了。娃拿著她的木頭小兔在他臉上方晃，他的眼珠跟著兔走，兔往左，眼往左；兔往右，眼往右。娃發現這個的時候，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扯著嗓子喊人來看。
“弟，看！”
她會用“看”這個字了，用在這裡分毫不差。弟弟會看了，這件事在她那裡是天大的新聞。她把兔湊得更近，弟弟的眼珠跟得更緊，看著看著，小臉上還動了一下，那個動作離笑還有距離，可已經有個笑的影子了。
“笑。”娃宣佈。
不是笑，是笑的先頭部隊。大人告訴她這個還早，她不接受修正，她認定那就是笑：弟弟看見她的兔，高興了。這個解釋在她的世界裡成立，誰也搬不動。
這一天她拿這隻兔做了十幾遍實驗。實驗做得有了章法：先把兔藏在背後，看弟弟的眼珠散不散；再把兔慢慢移出來，看他的眼珠聚不聚。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她樂此不疲。媽在邊上看了半天，說了一句：“這姐弟倆，一個當玩具，一個當先生，一個教一個學，誰也不閒著。”
上午，林晨去了一趟倉庫。
年後頭一回開門。他去有兩個由頭：一是把家裡的事順口跟張偉當面說一聲，二是把初八開會要用的東西先歸置了。倉庫裡，張偉和許苗都在，兩個人佔著辦公室那頭，桌上攤著賬。院裡的雪掃出路來了，垛貨的棚底下，幾排空筐摞得整整齊齊，等著初十的頭一車。整個倉庫像個歇足了勁的人，坐在那兒，就等著一聲開工的哨。
年前結完的賬已經封進櫃子，年初的這三天，張偉和許苗做的是另一件事：把新賬的架子搭起來。許苗新領了一摞賬本，第一本已經寫好了扉頁。林晨湊過去看了一眼，扉頁上就三個字：第四年。
字是許苗寫的，跟前三本的扉頁一個字跡。四本賬摞在桌上，一摞一茬，像地裡的莊稼，收一茬，種一茬。
“這四本，”許苗把賬摞齊了，說了句她自己的話，“一本比一本厚。頭一本我記的時候，一個月寫不滿兩頁；今年這本，我怕是不夠用。”
“不夠用就再領。”張偉說，“賬本這東西，不嫌多。”
“明天分紅，”張偉又說，轉向林晨，“數我下午再過最後一遍。你回去跟蘇晴說，別猜。”
“她不猜。”林晨說。
“我知道她不猜。”張偉笑了，“我是說給你聽的。你們家那位不猜數，我怕你猜。”
林晨想了想，承認了。他昨夜還真在心裡過了一遍數，估了估今年能比去年厚多少。這個心思讓張偉隔著一張賬桌看出來了。
“數是拿來對的，不是拿來猜的。”張偉說，“明天十點，一念，就都知道了。猜錯的空歡喜，猜對的也不踏實。等，比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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