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上午十點，倉庫分紅大會。
這一年的會，人到得比哪年都齊。老員工的班底全在，長期臨工也來了仨，老紀頭一個到，他這一天特意換了件新褂子，坐在長凳最邊上，把那件褂子的下襬抻了又抻。供應戶來了幾家代表，楊嫂拎著她那口裝湯的大壺，說開完會正好給大夥兒添口熱的。
會場的位置也變了樣。去年開會，人擠在辦公室裡，站著的比坐著的多；今年挪到了發貨棚底下，長凳排了三排，凳子是從各家借的，高矮不一，可都擦得乾淨。棚頂的雪化了一半，簷口掛著冰凌，太陽照進來，一排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馬老闆坐在第一排邊上，還是他驗貨時那個坐姿，腰板直，手擱在膝蓋上。他今天沒帶秤，帶了那把木柄的驗貨鉤子，用布包著，擱在腿邊。有人問他帶這個幹啥，他說：“聽個數，也得有個壓手的物件。”這把烙著“三十年”的鉤子，如今是他的隨身章。
張偉主持。他今天沒說開場白，直接入正題。
“年前賬大家知道了：過手流水，一百萬出頭。”他說，“這個數是量，不是利。淨的賬我也報一句：不算厚。今年能分的，是這麼個演算法。”
許苗念數。她念數的調子三年沒變過，平，穩，一個字一個字地落：
“全年可分配基數，八萬。比去年的五萬六，漲了四成出頭。基數里照例留了流動金，今年留得比去年多，因為開春廠房動工，要用錢。”
“分到人的，按章程比例。張偉三成，兩萬四。林晨兩成八，兩萬二千四。蘇晴一成五，一萬二。村集體一成五，一萬二。期權池一成二，九千六。五欄加起來，八萬。”
會場上安靜了幾秒。八萬這個數，在場的人心裡都在換算：去年五萬六，前年四萬。三年三個臺階，一個比一個高，可高得都不懸，每一級都踩得住。
“村裡那頭，”張偉接著說，“一戶能合六十。去年四十二，前年三十。”
“六十。”許苗確認。
老周在小本上把數記上。他記數的字還是那麼大，一筆一畫。記完他把筆別回兜裡，站起來，說了一句他每年都要說的話的升級版：
“前年三十，去年四十二，今年六十。莊稼人不看總數，看人頭。六十塊到戶，年的肉錢有了，娃的學費也能墊一角。這個數，我回去要跟各家說清楚是怎麼來的：不是天上掉的，是一車一車貨拉出來的。誰家要是覺得這錢掙得容易，讓他來倉庫搬一天貨試試。”
這話說得糙，可在場的人都聽出了裡頭的護意：護的是這個公司的規矩，也是村裡人的本分。
發錢。
發錢是老周和許苗一起辦的，老周念名字，許苗點錢。錢是新換的票子，張偉年前特意去鎮上信用社換的，一沓一沓，邊角齊整。點錢的聲音在棚底下響，嘩啦嘩啦，一年一回的動靜。領了錢的人把錢包進手絹裡、揣進內兜裡，揣的位置一個比一個深。
娃在家裡，跟她的職務幹得稱職。蘇晴餵奶的工夫，她搬了小凳坐在搖籃邊上，兩隻手扶著凳沿，一動不動地看著弟弟。林安睡他的覺，她看她的弟弟，各幹各的。中途弟弟哼了一聲，她立刻扭頭朝屋裡喊：“媽！安！”喊完再回頭看，弟弟已經又睡實了。她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第二聲，接著看。
鄭阿姨從廚房過來看見這一幕，回屋跟蘇晴學：“僱了個門神。”蘇晴在月房裡聽著外頭女兒那一嗓子，笑了一下：數在外面念著，家裡面看著，兩頭都有人，這個家的日子才是齊的。
楊嫂頭一個上來。她那份不是分紅，是貨款的結餘，可她照樣把它攥在手裡數了一遍，數完說了句：“明年還給你們送湯。”
楊嫂之後是孫良。孫良接了錢，說了他開春要擴棚的事，張偉當場應了一句：“擴。貨好，棚多大都收得下。”這話年前在驗貨臺邊說過一回，今天當著全場又說了一遍，說給所有供應戶聽。
會散前，張偉壓了最後一件事。
“三件明年的事，都定過，我再報一遍：分紅完的餘款，走折股的等細則，細則開春股東會定；廠房開春動工，跟股的份額過兩天我跟各家單聊；許苗接財務一半，從這個月算。”
他說完，看了一圈會場，補了一句今年才有的話：“去年這時候，咱們說的是站穩。今年，咱們說的是往前。明年這時候，我希望能說：接上了。”
這話沒人接茬，可每個人都把它揣走了。接上了，三個字，是說給在場每一個人的。
晌午，林晨回到家。
他帶回來了數，也帶回來了話。蘇晴在月房裡聽他把會從頭到尾學了一遍：許苗念數的調子，老周那句“搬一天貨試試”，孫良的擴棚，楊嫂的湯。數她記下了：家裡兩份，她一萬二，林晨兩萬二千四，合計三萬四千四。
“廠房跟股的事，”蘇晴聽完說，“咱家的份，你跟張偉怎麼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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