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滿月。
正月廿七，頭一個滿月。
滿月這天，家裡辦了一桌飯。比照當年林寧的滿月（那回家裡拼了兩桌，坐得滿滿當當），這回一切從簡：自家人，加上爹媽，一桌。媽定的調子：“老二滿月不鋪張。頭一個孩子，滿月是給外人看的；第二個，滿月是給自家過的。”
飯桌上的菜有講究。一碗麵，一碗蛋，一條魚，取的是長遠、圓全、年年有餘的老意頭。魚是爹帶來的，他從家裡那邊的水塘裡現撈的，拎來的時候還在袋子裡撲騰。
娃圍著那條魚看了一路，從廚房看到上桌，看完發表評價：“魚，動。”活的和活的，她的分類學又一次派上了用場。
林安今天是主角，可他不懂主角。他被抱出來在桌上亮了相，照例睡著，全程沒睜眼。這一回連媽都習慣了，把他抱回去之前說了句：“他這個歲數的戲，都在睡裡唱。”
滿月飯吃到一半，媽說了她的事：她明天回去。
“出了正月我就不住了。”媽說，“這邊有鄭師傅，我看得出來，人家帶娃比我專業。我在這兒，是給閨女壯膽的。如今膽也壯了，月子也滿了，我該回去了。”
蘇晴沒攔。她知道媽惦記著家裡：爹一個人過了這些天，飯是湊合的，牲口是爹自己喂的，屋裡的火沒人管。老人在這兒住一天，那邊就冷一天。
“入托那天您再來。”蘇晴說，“三月五號，禮拜一。到時候接送的排班裡還有您的班。”
“這個班我上。”媽說。這句話她說得像接了個正經差事。
滿月這天還有一樣小儀式，是鄭阿姨張羅的：她給林安剃了胎髮。剃刀是消過毒的，手法是她的老手法，一撮一撮剃下來，剃得慢。胎髮她拿紅紙包了，包好遞給蘇晴：“老大那份在抽屜裡，老二這份，也歸那兒。”兩個孩子的胎髮，隔三年，進同一個抽屜。娃在邊上全程監督，剃完她湊近看了看弟弟那顆光溜溜的腦袋，給出了她的評語：“亮。”這個字她如今用得寬，月亮是亮，燈是亮，弟弟的腦袋也是亮。
飯後，媽收拾東西。她帶來的東西都留下了：紅糖見了底，芝麻糖還剩半罐，那隻活雞在院裡落了戶，跟年前鄭阿姨囤的白菜一樣，成了這個家的常住人口。她帶走的只有一個空了的包袱，包袱皮洗得發白，疊成方塊，壓在行李最底下。
爹在院裡等著接她。走之前，爹沒進屋，在院裡站著，隔著窗跟蘇晴說了一句：“養娃的事我不懂。就一句：別兩個人都熬著，倒著班來。莊稼換茬還得歇地呢，人比地嬌貴。”
這句話蘇晴記下了。她說好。爹說完就轉身去發動三輪，三輪突突地響了一陣，載著媽和那個洗白的包袱，出了院門。
下午，蘇晴出了這個冬天頭一回的門。
出月子，人跟屋子兩清。她抱著裹好的林安坐進後座，林晨開車，一家人去了一趟鎮上。到了鎮上，林晨牽著娃走了一段。風還是冷的，可風裡的味道變了：不是臘月裡那種鐵一樣的冷，是化開一層的冷，裡頭摻了土腥氣。路邊的雪化得只剩背陰處的幾綹，麥地的綠往上頂了一指高。娃在路上走出了新發現，她指著地裡的苗：“綠。”雪的白退了，綠的字就有了用場。
出月子這件事，蘇晴是拿規矩量的。月子的規矩是媽立的，出的規矩也歸媽立：出了月子頭一天，不勞累，不遠走，出門一個半時辰，回來喝熱湯。她今天走的這一趟，掐著表，一個半時辰多一刻。多出來的那一刻，是在託班那扇鐵門跟前站的。這筆賬她心裡記了：超的那一刻，值。
鎮上這一趟，辦的是娃的正事：入托的三樣材料。
第一樣，體檢本補項。鎮衛生院，補的是聽力那一欄，去年漏的。大夫是個熟臉，給娃看的時候順口問了句：“老二添了？”蘇晴說添了，男孩。大夫點頭：“隔了三年，正好，大的能帶小的了。”
聽力那一項，娃配合得出奇：大夫在她耳邊搖了一下小鈴鐺，她立刻循聲轉頭，轉得乾脆，大夫在欄裡打了個勾，說：“這耳朵，靈。”
第二樣，接種卡換新。防疫站，舊卡換新本，護士在電腦上敲了半天，敲完打出來一張單子，讓核對。蘇晴一行一行核過去，核到流腦那欄，發現日期差了一個月，指出來，護士查了，是錄入錯，當場改了。這件事要是沒核出來，入托又要多跑一趟。護士改完說了句：“家長裡頭，像您這麼逐行看的，一上午碰不上一個。”蘇晴說：“習慣了，家裡有本賬。”
第三樣，一寸照兩張。照相館還是那家，年前拍全家福的。站櫃檯的還是那個徒弟，一見娃就樂：“又來了。”
娃坐上凳子，徒弟讓她看鏡頭，她不看鏡頭，看鏡頭邊上那盞燈，看得入神。徒弟等不了，趁她發怔的工夫按了快門。兩張照片，一張正的，一張歪的，歪的那張眼睛裡有燈。
三樣辦齊，蘇晴把材料歸進一個檔案袋，袋口壓實。這一袋東西，年前就列在紙上，年後跑了一趟，如今齊了。她拎著袋子往外走的時候，娃問了一句：“啥？”
“你的。”蘇晴說，“你上學的本錢。”
娃聽不懂本錢，她惦記的是照相館。她拉著蘇晴的衣角，指著照相館門口的櫥窗，櫥窗裡擺著樣片，一排小孩的笑臉。她在那排笑臉跟前站了一會兒，忽然回頭問：“寧？”意思是：我的照片呢，怎麼沒擺出來。徒弟在裡頭聽見了，樂了：“小傢伙還嫌沒上櫥窗。下回給你擺正中間。”娃對這個承諾滿意了，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
從照相館出來，天還早。蘇晴沒有直接回家，她跟林晨商量了一句，把車往鄰鎮開。託班定的就是鄰鎮口碑那家，開學前，她要帶娃再去認一次門。車坐了半個多鐘頭，到了地方，蘇晴把娃抱下車，站在一扇綠漆鐵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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