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這天，家裡比過年起得還早。
二月初九，開學的日子是公曆的三月五號，家裡記日子用農曆，學校過日子用公曆，這一天兩頭都佔。
不是大人叫的，是娃自己醒的。六點半，她坐起來，天剛矇矇亮，她在灰濛濛的晨光裡坐了一會兒，然後開燈，把她的書包翻出來。書包是年前就備好的，裡面裝著：一寸照片的備用一張，喬老師讓帶的小被子（午睡用，鄭阿姨新彈的棉花），還有一樣她自己塞的，布老虎。鄭阿姨發現老虎的時候要給她拿出來，蘇晴攔了：“讓帶。頭一天，她得有件自己人陪著。”
早飯吃的是長壽麵。這是鄭阿姨的主意：“上學的頭一天，按生日的規格吃。上學跟過生日一個理，都是長大。”
七點四十，出門。
車是林晨開的。一家四口都去了：林安躺在蘇晴懷裡睡他的，娃坐在安全座椅上，一路上把書包抱在懷裡，抱得像抱著一件要緊的公事。她不知道學校到底是什麼，可她從大人的鄭重裡掂出了這件事的分量：今天的面是長壽麵，今天的書包是新的，今天連爸都換了他那身見人的衣裳。
路上她話不多，只說了兩回一樣的：“學校？”她要確認目的地沒變。大人答她：“對，學校。”確認過了，她安靜下來，看窗外。開春的早晨，地氣往上返，路上的土是酥的，路邊的楊樹掛了毛毛蟲一樣的穗。她指著那些穗問了：“啥？”林晨說：“樹要發芽了。”她把這個答案收下了，唸了一遍：“芽。”這個字跟院裡麥地的綠，在她那裡對上了號。
八點差五分，到了託班門口。
綠漆鐵門開著，門裡已經有孩子了。喬老師站在門口，一個一個地接。有的孩子哭著，抱著家長的腿不撒手；有的孩子跟娃一樣，瞪著眼睛看，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蘇晴蹲下來，給娃理了理衣領。
“媽在下午四點半來接你。”她說，“中間的這些時候，你跟老師，跟小朋友玩。餓了老師管飯，困了老師管覺。有事就找老師，說，老師，我要找媽媽。”
娃聽著，眼睛看著門裡。門裡有個孩子在哭，哭聲不大，嗚嗚的。她聽了一會兒，回頭看了看媽，又看了看爸，最後看了一眼車裡睡著的弟弟。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她伸出兩隻胳膊，環住蘇晴的脖子，臉貼著臉，抱了三秒。
三秒之後，她鬆開，轉身，朝門裡走。
走了兩步，她站住，回頭，說出了那句話。不是“媽，抱”，那個她說了三年的句式，那個一開口大人就得彎腰的句式。今天她說的是：
“媽媽再見。”
四個字。她以前從沒把這四個字連起來說過。再見這個詞她會，單個地說過；媽媽這個音她三歲前就會了。可這兩個詞連在一起，從她嘴裡、在這個門口、在這種場合說出來，是頭一回。
說完她就跑了。跑向門裡，跑向那排小桌小凳，跑向名單上寫了她名字的教室。裝著布老虎的書包在她背上一顛一顛。
蘇晴站在門口，沒動。
那句“媽媽再見”在她耳朵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她給娃設想過很多種開場的可能：哭的，抱腿的，回頭跑回來的。她設想過自己該怎麼應對：怎麼蹲下來，怎麼說話，怎麼把娃的手交到喬老師手裡。這些預案一個都沒用上。娃沒哭，沒抱腿，沒跑回來。娃抱了她三秒，說了四個字，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預案沒用上的滋味，說不上好還是不好。像一場準備了很久的考試，題目忽然變簡單了：輕鬆，又有點空。
“走了。”林晨在邊上說。他把車打著，看了一眼後座上的林安，“咱也回吧。”
車開出去百十米，蘇晴回了兩次頭。鐵門那兒看不見了，她才轉回來。這一路她沒說話。林晨也沒說。兩個人都懂：今天這一關，過得比預想的順利，可順利的關也是關，過了也得緩緩。
回到家，家裡靜得反常。
林安睡了，鄭阿姨輕手輕腳地收拾著，連抹布擰水都擰得小心。整個上午，蘇晴把這幾天攢的家務理了一遍，理完了，才十點半。她給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堂屋，坐了一會兒，聽見了三回動靜：一回是風吹院門，一回是貓跳窗臺，一回是隔壁屋林安哼唧了一聲。三回她都抬了頭。
三回都不是。
往年這個時辰，院子裡應該有娃的聲音：跟雞說話的聲音，拖著簸箕跑的聲音，或者乾脆是笑聲，沒來由的那種。今天這些聲音都搬去了鄰鎮，搬進了一扇綠漆鐵門。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靜下來的樣子，倒像頭一回認識。
鄭阿姨比她坦率。晌午做飯的時候，鄭阿姨剝著一根蔥，忽然說：“今天這飯，做瞎了。”做瞎了的意思是沒數：往常做飯，娃的那一份是標尺，鹹淡軟硬都按她的口來。今天不用按了，鄭阿姨手裡的勺就沒了準頭，一鍋湯，做成了大人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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