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週，五天。
這五天，娃跟學校之間，是一場拉鋸。拉鋸沒有輸贏，只有節奏：頭一天的光鮮，管不到第二天。
週二，哭了。
不是在門口哭的。門口她照舊乾脆，抱三秒，說再見，轉身走。哭是在上午十點前後，喬老師後來跟蘇晴說：孩子們玩著玩著，她忽然停了，站在院子當中，站了一會兒，癟了嘴。
老師過去，她沒說想媽，她說的是：“虎。”書包裡的布老虎，早上收進了櫃子，櫃子在她夠不著的地方。老師把老虎取來，她抱著，坐在小凳上，自己待了十來分鐘，緩過來了。
緩過來之後她做了一個決定：虎不再進書包，改掛在她的凳子背上。這個位置是她跟老師商量定的，離手近，又不佔桌面。三歲的人，給自己的念想找了個崗位。
這天放學回家，她把這件事跟蘇晴覆盤了一遍。她的敘述能力撐不起這麼長的事，說到一半就散了，散到最後剩下一句結論：“虎，凳。”
虎有了新崗位，這件事在她那裡就算辦妥了。蘇晴從她零零碎碎的敘述裡，把上午的事拼了出來，拼完心裡一動：她沒跟老師哭，沒跟別的小孩求助，她自己坐在小凳上，抱著虎，把那陣難過坐過去了。這個辦法沒人教，是她的存貨裡自己長出來的。
週三的坎，在午睡。
頭一天的午睡她睡了，因為頭一天累。週三新鮮勁退了，覺就認床了。別的小孩睡了，她躺著，睜著眼，看天花板。喬老師不催她，過一陣過去看一眼。
看到第三回，她跟老師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小的：“媽，接。”
老師說媽媽四點半就來，先睡，睡醒了媽就到了。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划算，睡了。這一覺睡到自然醒，醒來第一件事是問：“幾點？”老師說四點。她說：“媽，來。”邏輯嚴密得挑不出毛病：四點了，快到四點半了，媽媽該在路上了。
認床這一關，週三算過了半個。另半個是週四過的：週四中午她主動跟老師要了一樣東西，一本畫冊。老師說小床邊不讓放書，她說：“看。”就一個字。老師破例了，給她放在枕頭邊。她翻著畫冊睡著的，書壓在臉邊，像大人睡前刷手機那個架勢。這個睡法後來成了她的固定流程：畫冊、小被子、凳子背上的虎，三樣齊了，覺就有了。
週四，她給自己想了個辦法。
這天的分別，比前三天都順。因為早上出門前，她跟蘇晴對了個暗號。
暗號是她發起的，她指著書包上的一顆釦子，跟媽說：“媽，看。”意思是：想媽的時候，看這顆釦子。蘇晴接了暗號，又添了一條：“媽也看你。媽的包上，也有這麼一顆。”
兩個包，兩顆扣，一個在鄰鎮，一個在河灣。這個土法子的遠端，比什麼都管用。喬老師中午跟蘇晴發訊息說：今天沒癟嘴，摸了三回扣子，摸完接著玩。
這天晚上蘇晴把暗號的事跟林晨說了。林晨聽完，第二天早上往自己工裝的口袋裡也別了樣東西：一小片刨花，卷得好的那種。娃看見了，指著他口袋問：“啥？”林晨說：“爸的扣子。”娃想了想，認可了。這個家的遠端體系，從兩顆釦子起，擴編到了兩顆加一片刨花，編制雖雜，聯絡暢通。
週五，放學的時候，出了一件大事。
娃在院裡等家長，等的當中，一個同班的小男孩搶了她手裡的一塊積木。搶積木是託班的日常，老師們見得多了。
娃的反應不是哭，也不是搶回來，她做的是：轉身，走向喬老師，一板一眼地告狀：“搶。”一個字，事實清楚，訴求明確。
喬老師處理了：讓那男孩把積木還回來，又教兩個人說了一遍“借我玩玩好嗎”。
積木還回來了，“借”字兩個人誰都沒學會，事情就算過去了。
可娃在這件事裡有個收穫，比積木大。那個搶積木的男孩，還完積木之後湊到她邊上，看她玩，看了半天，把自己兜裡的一顆玻璃球遞給她。娃接了，看了看，收進自己兜裡，然後把自己兜裡的半塊餅乾遞過去。
兩人就這樣認識了。
接她回家的時候，她跟蘇晴彙報了這一天的戰況，彙報裡多了個新名字：“壯壯。”
搶她積木的是壯壯，給她玻璃球的也是壯壯。這兩件事在她嘴裡不矛盾：壯壯是先壞後好的，好起來還倒貼了一顆玻璃球。她把玻璃球掏出來給全家看，玻璃珠子在夕陽底下亮，她的評語是：“寶。”
晚飯桌上她把壯壯的事說了三遍。三遍的版本一次比一次簡，最後壓縮成兩個詞：“壯壯，寶。”這個人物關係，就算定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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