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動土。
二月十六，頭一鍬。
地址在鎮邊的老磚廠舊址。這地方荒了有年頭了：老窯還立著半個，煙囪斷了一截，場院裡長著齊腰的荒草，去年秋天張偉來看地的時候，草裡還竄出過一隻野兔。今年開春，草枯了一半，地界用白灰畫了線，線的範圍比當年磚廠的地盤大一圈。
村裡上了歲數的人路過，都要站一站。這塊地他們有記憶：四十多年前，這裡一天兩窯磚，養活了半個鎮的瓦匠。後來磚瓦淘汰了，窯冷了，地荒了，荒草一年一年地長，把那段熱乎日子蓋在了底下。今天白灰線一畫，挖掘機一進場，老人們看了都說同一句話：這塊地，又要出力了。
動土這天，來的人不少。
張偉帶著許苗，一早到的，樁子都釘好了。老周代表村集體到場，地是村裡的，年前籤的租約，租期寫的是二十年，租金一年一結，這筆錢到時候直接進村裡的分紅盤子。林晨是股東，也是家屬，兩頭都佔。小曹小蔣小趙都來了，說是來看看明年的飯碗長什麼樣，來了就在白灰線邊上站成一排，看挖掘機。
挖掘機是租的，鎮上工程隊的，司機姓胡，跟張偉是舊識。胡師傅開了十幾年挖掘機，什麼樣地基的活都接過，見人愛聊兩句圖紙和標高。
爹也來了。
爹沒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騎三輪來的，來的時候後車鬥裡放著兩把鍬，一把是自己的，一把是備用的。他到了地頭，先不看人，看地。從白灰線的東頭走到西頭，又從南頭走到北頭，走了一圈，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捻開，看了看，扔了。
“東頭是好土。”他說，“黃壤，實。西頭墊過，色發暗。”
這話跟年前他在院裡跟林晨說的對上了。張偉在邊上聽見了，走過來：“叔，您看這地，打地基有什麼說法？”
“東頭挖到四尺見硬底，西頭得五尺半。”爹說，“西頭挖出來的要是黑的，墊一層沙再夯。就這麼個事。”
胡師傅的挖掘機就是照這個數挖的。頭一剷下去，東頭，四尺不到就見了硬底，黃土，實。挪到西頭，挖到五尺，上來的土是黑的，油亮，是老河泥。爹站在坑邊上看著，看完點了一下頭，這個頭他點得很輕，可一直緊繃的臉鬆了。
張偉在邊上問：“叔，對您心思？”
“對著呢。”爹說，“我年前估的就是這個。黑土墊沙，三十公分一層，層層夯三遍。這麼弄，廠房的地比磚廠那會兒的窯底還結實。”
這句話說完，爹在地頭的角色就定了。工程隊照圖紙幹，圖紙管的是尺寸，土的事，歸爹管。他也不多話，拄著他那把鍬，在坑邊上站著，一站一晌午。挖掘機每挪一個位置，他看一眼；上來的土變了色，他過去抓一把。胡師傅起初沒把這位老爺子當回事，挖了一上午，服了：老爺子說哪兒有沙哪兒就有沙，說哪兒見硬哪兒就見硬，比圖紙上標的還準。
“老爺子這眼，”胡師傅跟張偉說，“是拿幾十年喂出來的。”
動土的儀式簡單。張偉沒搞燒香放炮那一套，他的講究是實在的：第一剷土，讓老周來揚。
老周也沒客氣。他擼了袖子，從挖掘機的鬥裡抓了一把土，那把土是東頭四尺下的黃壤，攥在手裡沉甸甸的。他揚出去，土落在荒草上，他說了一句：“這地荒了二十年，今天起，它又幹活了。”
一把土落地，挖掘機正式開工。
晌午，跟股的事，在地邊上說了定。
張偉和林晨蹲在白灰線外頭，一人一根菸的工夫，把事談完了。廠房總預算三百萬出頭，張偉出大頭，老股東跟股。林晨家裡跟多少，年前兩口子盤過的：兩萬。
“兩萬。”林晨說，“從今年分紅裡出。”
“行。”張偉說，“份額我回去讓許苗算，按比例落字。醜話說前頭：廠房的錢，三年內不分紅，都得趴在裡面。你們家的兩萬，是想清楚了的？”
“想清楚了。”林晨說，“這錢擱賬上是數，擱地上是廠。我們家的錢，從建倉庫那年起，就沒想過要在賬上趴著。”
張偉把菸頭摁滅，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那就這麼定。對了，還有個事跟你家裡那位說一聲：廠房的賬，我打算單獨立一本，跟倉庫的流水分開記。到時候請她給把把關。”
“她會樂意。”林晨說。他知道蘇晴聽見這句話會是什麼反應：把賬分立，是當家人對賬房最大的尊重。
家裡那邊，蘇晴這一天過的是另一套日子。她沒去工地，她的事在兩頭：上午帶林安，下午接娃。晌午她給林晨打了個電話，問的就是一句：“爹的地，驗得怎麼樣？”林晨說東四尺西五尺半，全對上了。蘇晴在那頭笑了一下：“爹年前說這話的時候，我就想，他這半輩子攢的，不光是力氣，還有一雙看地的眼。這雙眼今天算是派上用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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