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裡的觀摩團，今天進縣。
六月廿九，大日子。
觀摩的線路三站，雙井塘灣的渠排在頭一站。為了這個頭一站，縣裡忙了半個月：路沿線整了，渠邊的雜草清了，連村部門口那兩個石獅子都讓人擦了一遍。雙井塘灣的莊稼人把這當成了村裡的大事，觀摩前一天，家家把門前的柴垛碼了一遍，碼得比過年還齊。王領導在協調會上說了一句洩氣又提氣的話：“擦歸擦，可別把渠擦新了。人家看的就是一條用出來的渠，擦新了，反而假。”
蘇晴報了半天外勤。
單子她寫得很短，事由一欄就四個字：觀摩迎檢。王領導批得也快，批完加了一句：“去吧。替縣裡把這場事撐好。”
這半天她籌劃了小半個月：旺季排班避開，林安的奶擠好存著，娃的半天班鄭阿姨接。
這半天在她的半徑之內：雙井塘灣，車程半個鐘頭，條件條款頭一條，畫的就是這條線。
一個副科，上任頭一年，外勤單上寫觀摩迎檢，落款是自己的渠。這一筆，她寫得踏實。
觀摩團上午九點到。頭天夜裡下過一陣小雨，早上天放晴了，渠里正好有水。李農技員頭天晚上就瞄好了這個時機，他跟管護員們說：“明早開閘，讓客人看活水。莊稼人看渠，看的就是水走的樣。”
三輛車，進了村部的院。下來的人，省裡的、市裡的、縣裡的，二十來個，個個手裡一個檔案袋。這個陣仗，村民在院牆外看了個夠：有人數車，有人數人，數完回去傳，說省裡來看渠的，比過年唱戲的還多。領頭的是省水利口的一位處長，姓汪，五十來歲，下了車先不看人，看天，看了一圈，說了句：“這地方水汽好。”莊稼人聽不懂這個話裡的專業，可聽著順耳。
頭一項，看渠。
看渠的隊伍裡，走在最前頭講解的，不是蘇晴，不是李農技員，是管護員老石。
隊尾還綴著兩個管護員，一人手裡一本臺賬影印件，觀摩團的人走到哪段渠，他們就把那段渠的臺賬翻到哪頁。這個配置是李農技員設計的：渠是實物，賬是證據，實物和證據得能當場對上。
這是蘇晴定的。半個月前縣裡排程式，原定她講，她把自己的名字劃了，換上老石的。縣裡的人不解，她說：“臺賬是老石記的，渠是老石巡的，我講，是替他講；他講，是講他自己。觀摩看的是人，不是看我。”
這個安排還有一層她的算計，她沒說出口：老石講了這一場，管護員這個崗，往後在兩個村裡就立住了。崗立住了，人就有了奔頭，渠就有人管。她讓出去的是一場露臉，換回來的是一群人的勁頭。這筆賬，划算。
老石今年五十出頭，雙井塘灣人，渠的第一批管護員，臺賬記了兩年多。他沒上過臺，頭天晚上緊張得睡不著，半夜起來把臺賬又翻了一遍，翻完跟老伴說：“我一個種地的，明天要給省裡的幹部講渠，你說這叫什麼事。”老伴說：“渠是你看的，你不講誰講。”
今天上了陣，頭兩句說得磕絆，走到渠邊上，順了。
他的講法沒有一句套話，全是地裡長出來的。
走到閘口，他講閘：這閘兩年前什麼樣，誰修的，絲槓多久上一回油。
走到渠幫，他講草：哪段草該留（護坡），哪段草該清（阻水），這個分寸是章程第幾條定的。走到試驗田渠段，他講水：這段渠底不一樣，頭一年走水的時候蘇會計讓他們多看一眼，如今看出來了，這段的淤積比別處少半指。這半指，是兩年的水替渠說的話。
蘇會計。他嘴裡說的是蘇會計，不是蘇主任，不是蘇科長。
觀摩團裡有人小聲問：哪位是蘇會計？蘇晴在人群后頭，沒應聲。李農技員替她應的：“記臺賬的。現在當副科了，渠上的事，交回給我們了。”問的人朝人群后頭望了一眼，望見一個穿便裝的女人，站在最後排，手裡沒拿檔案袋，拿的是自己的小本。
第二項，看臺賬。這一項是汪處長自己加的：原定程式裡只有看渠，他說了一句“光看渠不行，渠的裡子在賬上”，臺賬就擺上了。
臺賬擺在村部會議室，一張長桌，兩年多記下的三本臺賬按年份排開，邊角都捲了毛，那是翻出來的。觀摩團的人圍上去，翻的翻，拍的拍。汪處長翻得最細，翻到頭一年的那本，他指著某一行問：這頁記著東段滲漏補兩方，兩方是怎麼算出來的？
老石答：“量的。滲的那一段，長寬深，拿尺量的，量完算方數。”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量的時候蘇會計在邊上看，她定的規矩：估的數不許記，量了才記。”
汪處長聽完這句，把本子合上，環顧了一圈會議室，說了一段話。這段話後來被縣裡的人轉述了很多遍：
他說：“我們省裡搞水利建設這麼多年，見過大工程，見過大獎狀。臺賬見過不少，可記得這麼實的，頭一回見。什麼叫實？實就是每一行後頭都站著一個拿尺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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