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廠房封頂。
封頂這天是個好天：頭天夜裡那場雨停了，早上的天藍得乾淨，工地的泥地裡還存著雨氣，一腳下去一個印。
工地的門口比往常多停了幾輛車。房子還沒安門窗，可骨架立起來了，過路的人都認得出來：這兒起了一棟新房子。
幹活的人說這是老天爺給面子：上屋面板這活最怕雨，板子滑，人站不住。今天這天氣，是給這房子開臉的天。
從二月動土到今天，四個半月。地基打了一個月，主體砌了三個月，屋頂的鋼樑是上禮拜吊裝的，今天上屋面板。
上板是吊機的活，也是人的活：吊機把板送到位，屋上四個，簷下六個，接的接，鉚的鉚，一天下來四百多塊板，塊塊嚴絲合縫。
胡師傅仰著頭指揮，嗓子喊啞了，換徒弟接著喊。工程隊幹了大半年，都憋著一口氣。今天封頂，這口氣出了。
胡師傅爬上屋頂，在那塊板上來回走了兩趟，用腳跺了跺，下來宣佈：“成了。雨落不進去了。”
封頂不等於完工。牆還有兩面的抹灰沒做，地坪沒打，水電沒進，裝置沒安。可封頂是個大日子：房子立住了，往後都是裡子活。
莊稼人管這個叫上樑大吉。雖然如今上的不是木樑是鋼樑，日子還是那個日子。
中午，工地伙房加菜。菜是楊嫂掌勺的：大鍋燉肉，兩盆冷盤，饅頭管夠。
工程隊的漢子們端著碗蹲了一片，吃出了聲。莊稼人誇飯不用嘴，用碗：添第二回碗的人越多，飯越好。這天晌午，饅頭蒸了三屜，見了底。
張偉擺了兩桌：工程隊一桌，公司這邊一桌。公司這桌坐得雜：小蔣小趙來了，許苗來了，老周來了（代表村集體），老紀也來了，他如今是倉庫的編外師傅，廠房他也惦記。還有一位沒人想到的：馬老闆。
馬老闆是自己來的，騎著電動車，車斗裡擱著他那杆驗貨鉤子的布包。這布包如今跟著他走哪兒去哪兒，像老中醫的藥箱。他到了工地，先不跟人寒暄，繞著廠房走了一圈：摸了摸磚縫，看了看鋼樑的介面，又蹲下來看了看牆根的沉降縫。看完，他找到張偉，說了一句：
“結構正。這個廠房，能擱重裝置。”
張偉說：“馬老闆，您這是行家看門道。”
“我看過太多廠房。”馬老闆說，“早年跑供銷，南方的廠子我進過上百個。塌過的、歪過的、用三年就漏的，我都見過。毛病都出在看不見的地方：地基、梁頭、接縫。你這個廠房，看不見的地方沒偷工。往後上幹品線，裝置一壓幾十年，這個底子，夠。”
這幾句話，比驗收單還讓張偉受用。他跟馬老闆碰了杯茶，工地上不備酒，張偉以茶代酒。
“等裝置進場，請您來掌眼。”張偉說。
“請不請我都要來。”馬老闆說，“幹品這條線，我盯著它從一句話變成一個廠。我這個歲數，看的不是廠，是這條線往後誰接得上。”
這話說得含蓄，可在場的人都聽懂了：老頭在看接班。他自己帶的驗貨的還沒出徒，廠房這條新線，他已經在替它的三十年打算了。
飯桌上有人問馬老闆：廠房投了產，頭一批幹品打算做什麼？馬老闆夾了一筷子肉，說：“頭一批，做出口感最好的。不為賣，為立標杆。幹品這一行，頭一批貨是什麼水平，往後就是這個廠的水平。寧可少做，不能做砸。”這話是跟張偉說的，也是跟這桌人說的。一桌人聽著，把肉吃出了規矩。
下午，封頂的最後一道工序：屋脊上壓最後一排板。
這一排板壓完，這棟房子從地基到屋脊，就算走完了長個子的階段。往後全是裡子：抹灰，打地坪，走水電，安裝置。胡師傅說，外行的看封頂，內行的看地坪：封頂是臉面，地坪是骨頭。廠房的地坪要承載裝置，澆的時候有得磨。這話他說給張偉聽，張偉記下了：封頂的高興勁兒過了一半，另一半留著澆地坪那天再使。
胡師傅的徒弟們上去幹，幹完，按老規矩，要在屋脊上掛點東西。圖吉利的日子，有人掛紅布，有人掛國旗。胡師傅問張偉掛什麼，張偉想了想，說：“掛個實在的。”
實在的是一塊小木牌。牌子是林晨做的，頭天晚上趕的工：大凳凳剩下的葡萄枝邊角料，刨得光，上了油，四個角磨了圓。牌子上就五個字，是許苗用毛筆寫的，寫完吹乾，端端正正：
第四年，起。
牌子掛上屋脊的那一刻，工地上的人都停了手裡的活，抬頭看。那塊小木牌在一排新鋼板中間，舊木色，不起眼，可人人都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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