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只要能聽懂人話的都明白她的意思，這是想要孟遠山的態度。
想要他當著眾人的面說一聲“往後家裡有難處我自然不會坐視不管”。
眾人一時沉默無言，全都轉頭去看孟遠山。
他站在堂屋最暗的角落，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既沒有委屈，也沒有憤怒。半晌才開口：
“娘，”他的聲音有點啞，“我三歲拾麥穗，五歲餵雞，七歲上山砍柴，八歲扛犁下地。在這個家裡，我乾的最多、吃得最差，我不欠家裡的。”
“您說您捨不得我，可我在這屋裡住了二十年，您進過那間土坯棚子幾回？您給我端過一碗飯、添過一件新衣裳嗎？”
“往日我對這個家的付出就不算了，今天這五十兩銀子，就當是把我這二十年的衣食起居一次還清了。”
“家裡往後有銀子、有地，日子只會比從前好過。至於我......”他看了一眼白朮，露出了進門後的第一個笑臉，“我有人疼了。”
那個笑溫溫柔柔的，是孟家人從沒在他臉上看到過的笑。
孟母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你真就這麼狠心？”
孟遠山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那您呢？您的心狠不狠？您要收下這筆銀錢嗎？若是收了，咱們母子緣盡於此，您確定要收嗎？”
孟母啞口無言，慌張的挪開了視線，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孟遠山把目光從孟母臉上移開，也不再多說一個字，又走回了角落裡站著，脊背挺得筆直。
只有白朮看見他轉身的時候飛快地眨了一下眼，眼角有一閃而過的水光。
“伯母，”白朮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姑娘家特有的輕柔，“您放心，遠山哥到了白家，吃不了苦的。”
她說完便走過去站到他身邊，仰起臉衝他笑了一下，小手在身後悄悄貼上他後腰，不輕不重的摩挲了幾下。
孟遠山沒想到她如此大膽，渾身一僵，慌得趕緊去抓她的手，反手把白朮的手攥在了掌心裡。
粗糙的大掌包著細軟的指尖，握實了才猛地意識到不對。這是人家姑娘的手......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怎麼看怎麼不合適。
孟遠山的耳根“噌”地紅了，鬆開也不是，握著也不是，整個人都手足無措起來。
方才的酸澀和委屈被衝了個乾乾淨淨，只剩下了發燙的臉頰、亂了的呼吸和劇烈跳動的心臟。
孟母聽見白朮跟她搭話，總算是正兒八經的瞅了一眼這個未來的兒媳婦——看著還成，白白淨淨的，說話也好聽，一副知書達理的模樣。就是有點不知羞。
她不鹹不淡的“嗯”了一聲，不再理會貼在一起的白朮和孟遠山，轉身去了孟父的身邊，悄悄拿胳膊肘捅了捅孟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當家的，你看呢？”
孟父被妻子一捅，舔了舔嘴唇，囁嚅著說了句：“斷親……才五十兩，有點低了吧？”
白春生一直掛在臉上的客氣假笑瞬間垮了下來：“我今日是來談親事的，不是來找你孟家買孩子的，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孟父臉色黑如鍋底，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就依你說的辦。”
白春生擲地有聲：“文書一立，銀子和契書當場交割。”
孟母強撐起笑臉：“那、那就說定了。我們當父母的，自然是盼著孩子好。
入贅就入贅，斷親就斷親，只要遠山過得好，我們做爹孃的受點委屈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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