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嗓門瞬間高了八度：“白掌櫃這話是什麼意思？！
乾乾淨淨脫身？再無半點瓜葛？孟遠山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生是孟家的人，死是孟家的鬼！你說沒瓜葛就沒瓜葛了？！”
孟父的臉也沉了下來，粗聲粗氣地接話：“白掌櫃，你這話就不中聽了。遠山是我兒子，我養了他二十年，你說斷就斷？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你要他入贅，我捏著鼻子認了，可你要把他從孟家連根拔走，那不行！”
一直在堂屋門口偷聽的孟大嫂，扒著門框探出半個頭來，少了一顆門牙的嘴漏著風幫腔：“就是！
遠山要是走了，地裡的活誰幹？豬誰喂？爹孃年紀大了腿腳不好，我家那口子又要養三個孩子......”
“大嫂！”孟遠山一嗓子打斷了她的喋喋不休，“你牙不疼了？”
孟大嫂下意識捂住嘴，恨恨地瞪了孟遠山一眼，終究不敢再吱聲，腦袋又縮回去了。
白春生聽完了孟家人抱怨，這才不慌不忙的開了口：“我也知道此要求有些強人所難，所以白家另備了一份禮——
若孟家肯與遠山立下斷絕文書，從此親緣兩清、再不牽扯，白家願出五十兩現銀。
往後遠山是白家的人，生老病死皆與孟家無涉。這個價碼，買的是斷親。”
堂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孟母原本高高抬起的下巴在聽見“五十兩”三個字的時候，緩緩的降落了下來。
孟父抽菸鍋子的手也頓在了半空，面部肌肉停在了一個既憤怒又欣喜的尷尬表情上。
孟母的喉頭動了一下，心裡的算盤撥得飛快：二十兩、五十兩……這差的也太多了。
這白家看起來就不差錢，孟遠山入贅白家，好日子還在後頭呢，要是斷了親那之後可就一點便宜都佔不上了；可要是不肯斷，白家只給二十兩，足足少了一半還多。
孟母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不如......先拿了那五十兩再說，反正兒子到底是她生的，往後真找上門去他還能把親孃轟出來不成？他姓孟，這血緣斷得了文書斷得了人心麼？
孟父坐在一旁沒吭聲，可他的眼睛也黏在白春生拍出來的單子上了。他雖不識字，但“五十”和“二十”這幾個字還是分得清的。
他的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算：二十兩，夠把東邊那一大塊地買下來；五十兩的話，不僅能買地，還能剩下好大一筆給老大那三個孩子攢著。
他偷眼看了看孟遠山——那小子坐在角落裡，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是這事兒跟他沒關係似的。
孟父心裡啐了一口，養了二十年，到頭來連個熱乎話都沒有。前兩年說走就走，倒像這個家虧欠了他多少似的。
老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孟父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裡活動跟孟母一樣一樣——不拿白不拿，拿了再說。
往後的事往後算，孟遠山總歸姓孟，別說入贅到了白家，就是到了陰曹地府他也一樣姓孟！
兩人心裡拿定了主意，往下撇著的嘴角便慢慢又翹起來了。
“哎呀白掌櫃，你這……這話是怎麼說的？我們遠山能攀上白家這樣的親事，那是他的福氣……”
孟母說著就要去拉孟遠山的手，聲音又軟又熱乎，像是終於看到了這個闊別許久的兒子。
孟遠山閃身躲開了孟母的手，任由孟母的手尷尬的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牆壁上掛著的一幅舊年畫上，畫上的顏色早已褪去，暮色沉沉，像是這個家帶給他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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