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時辰後，官道便窄成了土路，路面被牛車和挑擔的腳伕碾得坑坑窪窪的，顛得人骨頭縫都鬆了。
白朮在車裡坐不住，掀開簾子透氣。迎面撲來的風裡混著泥土氣，路兩邊的麥地才返青，稀稀拉拉地綠著，壟溝裡還殘留著去冬的枯草根。
越往西北路越不好走，有幾段上坡路連馬都喘得厲害，所有人下了車牽著韁繩走了好一陣。
路邊陸陸續續開始出現成片的坡地，地裡有人彎著腰在點豆子，聽見車聲直起身來看一眼，又彎下去了。
白朮隔著簾子看見那些人的背影——弓著背，脊樑骨在薄薄的春衫底下頂出一個個骨節，硌得人心裡發酸。
到日頭偏西的時候，終於遠遠的能看見孟家坳村口了。村口有棵老樹，光禿禿的枝丫朝天戳著。
車輪骨碌碌地碾過村口的土埂，揚起一片黃濛濛的灰。
她瞥了一眼騎騾子跟在旁邊的孟遠山，他的臉部肌肉繃得很緊——離孟家越近，他的神情就越緊繃。
孟家坳不大，依著一條淺淺的溪溝散佈著二十幾戶人家。
孟家的院子在村東頭，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青磚瓦頂在日光底下亮晃晃的——那是之前孟遠山的兄嫂成親時翻蓋的。
白朮下了車，目光往北邊掃了一眼。貼著院牆搭著間矮趴趴的土坯棚子，門板歪歪斜斜地掛著。
那應該就是孟遠山住了二十年的屋子，和正房之間隔著一整座院子的距離，像這座院子裡的一處疤。
孟母迎出來的時候臉上沒有笑，面上只有對孟遠山的不滿，眼睛卻飛快地在青帷馬車和車上卸下來的兩口樟木箱子上來回梭巡。
她心裡正犯嘀咕，白春生身旁的媒人已經笑盈盈地迎上前去，福了一禮道：
“孟家大嫂，這位是山陰縣白家鋪子的白掌櫃，今兒個特為令郎的婚事上門提親來了。”
孟母愣了一下，使勁想了想才隱約記起來——這個不孝子之前私自離家，聽說就是跟一個開鋪子的人走了，可不就是姓白麼。
她的目光最後掃了一眼站在人群最後面的孟遠山，那一眼怨氣深重，不像是看兒子，倒像看仇人。
然後她突然後知後覺——這人剛才說什麼來著？提親？她下意識地往院子外頭張望了一眼。
院子外頭只有那輛青帷馬車和兩口樟木箱子，怎麼瞧都不像是嫁閨女的光景。
她臉上的神情從困惑變成狐疑，又從狐疑漸漸變成了悟——原來是這麼回事！
孟母頓時感覺被人一巴掌拍在了臉上！
女方家來男方家提親，明擺著是這不孝子給人做上門女婿去了！
多丟臉的事啊！還這麼大張旗鼓的，傳出去村裡人該怎麼嚼舌根？
孟母臉上的表情愈發難看，嘴角往下撇了撇，喉頭裡“哼”了一聲，想說些難聽話，餘光卻又掃到了地上那些箱籠，硬生生忍住了。
遠來是客，何況人家還是帶著禮來的，孟母只好揚聲招呼：“喲，白掌櫃！快進屋快進屋！”
嘴裡說的熱情，可面上那層不滿還沒來得及換下去，在臉上呈現出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難看笑臉。
孟父從堂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個煙鍋子。
他剛剛已經聽見了媒人的話，一齣門就往院子裡的馬車和箱子看去，寒暄了幾句後把眾人往屋裡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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