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叉著腰站在院子當中指揮：“窗戶紙再糊一層，別透風！房梁漆刷勻了，別跟狗啃的似的！
地磚縫裡的泥都摳乾淨了——還有那門檻，拿銅皮包上，新娘子進門踩頭一道，得亮亮堂堂的！院裡那兩棵石榴樹不許動，少夫人進門正趕上掛果，紅彤彤的多喜慶！”
收拾完院子，戚家的人就馬不停蹄的來了。
來的是戚貞貞的奶孃和兩個管事媳婦，說是奉戚夫人之命，過來幫著拾掇新房的擺設，順帶看看院子朝向、傢俱怎麼擺、妝奩往哪兒擱。
那奶孃四十來歲，圓盤臉，說話慢聲細語的，可眼睛毒得很，進屋轉了一圈，把窗簾的花色、茶具的款式、床帳的料子全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不緊不慢地跟管事婆子提意見：“我們姑娘怕冷，窗戶底下能不能再加一道暖簾？冬天好擋風。”
“哎喲戚媽媽您想得周到，我這就讓人去庫房找！”
“還有這梳妝檯，靠窗擺正好，姑娘早起對鏡梳妝，亮堂。”
“成成成，照您說的辦！”
“這帳子——你們府上這個料子是好，可我們姑娘喜歡素淨些的，能不能換那套冷霜色的？”
“換！今兒就換！”
整個府裡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當然，除了白朮。
馬兆文不僅不讓人給她派活，甚至還要求幹活的人路過白朮的院子時輕手輕腳一點，免得打擾白朮休息。
花驢聽到指令的時候正在打水，聽完手裡的水桶直接“咚”一聲墩在了井臺上，桶底磕在石沿上，聲音脆得驚飛了牆頭上蹲著的一隻麻雀。
花驢只好重新又打了一遍，氣哼哼地把水拎回屋，往地上一墩，桶裡的水晃出來潑溼了一小片地。
她沒顧上擦，反手把門一掩，跟雪騾繪聲繪色的學了一遍，學完後兩隻手往膝蓋上一拍：“你聽聽，你聽聽！打她院牆外頭過都得輕著點兒！她是什麼金貴人？皇太后睡覺也沒這麼講究的！”
雪騾正在做嬤嬤安排的針線活，捏著針在頭皮上蹭了蹭，把手裡的活計擱下來，才抬起眼皮回話：“我今兒上午就聽說了。
雞公傳話那會兒我正好路過，聽得真真兒的。吵著她睡覺要扣月錢、掃茅房、刷馬桶......嘖嘖，少爺對咱們可從來沒這麼體貼過。”
“體貼”倆字從雪騾嘴裡出來的時候拐了好幾個彎兒，每個彎兒都帶著刺。
花驢把腳上那雙沾了泥的繡鞋蹬掉，盤腿坐到床上，越琢磨越來氣：“你說她到底哪兒好？論模樣，你我也不比她差多少。
論幹活，我天天端茶遞水鋪床疊被，手心裡磨得都是繭子，少爺連看都不多看我一眼。她倒好，睡個覺都得全府上下把嘴縫上。”
雪騾把針往布上一紮，抱著胳膊往被垛上一靠：“你還沒瞧見呢。昨兒白朮說嗓子幹，讓王嬸兒燉個梨湯。
王嬸兒燉好了，找了個小丫頭端著往她院裡去，走到半道少爺從書房出來撞見了，親自把碗接過去端了一路，直接送到了白朮房裡。”
花驢猛地直起身子，眼珠子瞪得溜圓：“少爺端碗？少爺什麼時候端過碗？我給他倒茶他都沒伸手接過！”
“這就是命唄。”雪騾拿手背蹭了蹭鼻尖，語氣裡酸得能醃鹹菜，“人家命好，少爺願意拿她當個瓷人捧著。咱倆命賤，天生就是端盆打水的材料。”
花驢一屁股坐回床上，伸手重重拍了兩下：“趕明兒我就在她窗根底下唱小曲兒，我看少爺能把我怎麼著。”
“你可別。”雪騾勸她，“少爺上回罵咱倆那話你忘了？‘不聽話明兒就賣出去’。你要去唱小曲兒，白朮指定會去告狀的，你又得挨一頓排頭。”
花驢氣得把一個小布頭往地上一摔，摔完了又覺得不解氣，使勁兒捶了兩下枕頭：“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幹看著？”
雪騾把針線笸籮往旁邊推了推，盤起腿來，臉上露出一種成竹在胸的表情：“咱們暫且忍耐忍耐。少爺現在對她正在興頭上，現在鬧什麼都是白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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