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的光景在筆尖與石板的摩擦聲中悄然溜走。當墨守推門而入時,年安正對著滿石板的筆畫發愁——九種基礎符文筆畫,每種他都畫了不下五十遍,有的勉強能看出輪廓,有的卻歪歪扭扭,像被風吹過的草莖,全然沒有符文該有的凝練感。
他捏著筆桿,指節微微發酸。明明自己當人的時候,學方塊字也是從橫平豎直開始,可到了符文這裡,怎麼就死活練不出那種利落勁兒呢?年安盯著石板上那道歪得離譜的“弧”,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壓根沒長學習符文的腦子。
墨守走到桌邊,深色的衣袍掃過地面,帶起一陣極輕的風。他低頭掃過石板上的筆畫,眉頭沒動,也沒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站著。
年安心裡有點發緊,下意識地把筆往身後藏了藏,像個等著先生批改作業的學生,既期待又忐忑。
片刻後,墨守伸手拿起石桌上的筆。那支筆在他手裡像是活了過來,指尖剛落下,一點瑩白的光就在筆尖凝聚。他手腕輕轉,點、橫、豎、撇、捺、弧、折、勾、環——九筆一氣呵成,快得讓人看不清動作,卻又每一筆都透著沉穩的韻律。最奇的是,每落下一筆,石板都會發出極其細微的“嗡”聲,像是在回應什麼。九筆收尾時,筆畫間竟隱隱有光絲相連,湊成一個完整的圓,彷彿它們本就該長在一起,是被硬生生拆開的拼圖。
墨守放下筆,抬眼看向年安:“看出區別了嗎?”
年安盯著那組筆畫,又對比自己畫的那些歪扭痕跡,沉默了好一會兒。石板上,墨守的筆畫像是有呼吸,每一道線條裡都藏著流動的能量,而自己的……就只是冰冷的刻痕,死的。
他點了點頭,認真地組織著語言:“您的筆畫……每一筆都像活著。我的只是……照著樣子畫了個殼子。”
墨守難得地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幾分耐心:“剛開始都這樣。能量不是一天能摸到門道的,但手得先熟。手熟了,心才能跟上。”他頓了頓,指腹輕輕敲了敲石板,“明天繼續畫,什麼時候筆尖落下,石板能自己震一下,就算入了門。”
窗外的陽光已經西斜,金紅色的光透過窗欞,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的影子,把兩人的身影拉得很瘦。
“今天就到這裡。”墨守收回目光,“回去休息,明天辰時準時來。”
年安趕緊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謝謝導師。”
墨守擺了擺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忽然頓住,他側過頭,語氣聽不出情緒:“你那本筆記,明天帶來。我給你劃重點。”
木門“吱呀”一聲合上,腳步聲順著走廊漸漸遠去。年安這才鬆了口氣,彎腰抱起腳邊的小狼崽,把筆記本揣進懷裡,跟著那枚還懸在門口的引路光點往回走。
夕陽把青石鋪成的石板路染成暖黃色,兩側的符文塔樓亮起淡淡的光,那些流動的符文此刻慢了下來,像是也累了,正準備歇口氣。小狼崽在他懷裡蹭了蹭,發出舒服的哼唧聲,毛茸茸的尾巴尖掃過他的手腕,癢癢的。
年安低頭戳了戳它的耳朵,忽然想起墨守傍晚說的話——“別讓它亂跑,要是被塔樓裡的存在啃了可別後悔”。
“聽到了吧?”他輕輕捏了捏狼崽的爪子,“以後不許亂啃東西,尤其是那些發光的草。”
小狼崽抬眼看他,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無辜,像是在說“我才不會那麼笨”。年安被它那表情逗笑了,腳步都輕快了些。
回到宿舍時,天剛擦黑。年安把符文寶石和筆記本在書桌上擺好,小狼崽自己跳上床,蜷在枕頭邊打盹。他坐到桌前,翻開那本《基礎符文材料圖譜》,指尖劃過封面——這本是墨守給他的教材,據說每個符文學徒的入門課都得從認材料開始。
書頁翻開的瞬間,桌角的銅製符文燈“啪”地亮了,柔和的白光鋪滿桌面,把圖譜上的字跡照得清清楚楚。小狼崽動了動耳朵,沒醒,依舊趴在那裡,腦袋枕著前爪,像團銀灰色的毛球。
圖譜第一頁印著青銀礦的插圖:深青色的礦石上嵌著銀色紋路,像凍結的閃電。下面的註解寫著:“青銀礦,能量屬性偏寒,適用於防禦類符文,常與火屬性材料搭配中和,可增強符文的穩定性……”
年安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默默記著,偶爾抬手摸摸小狼崽的背,換來它舒服的呼嚕聲。不知道過了多久,小狼崽突然抬起頭,耳朵豎得筆直,衝著門外輕輕“嗚”了一聲。
年安停下翻頁的手,側耳細聽——外面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很穩,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接著,是三下輕輕的敲門聲。
“誰?”他問。
“我。”墨守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還是那副平淡的調子,“開門。”
年安愣了一下,趕緊起身開門。墨守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個深色的食盒,見他開門,便把食盒遞了過來,語氣沒什麼起伏:“食堂剩下的,不吃浪費。”
食盒入手溫熱,年安有點受寵若驚,連忙接過來:“謝謝導師。”
墨守沒說話,目光往屋裡掃了一眼——書桌上攤開的圖譜、壓在旁邊的筆記本、角落裡閃著微光的符文寶石,還有床上聞聲坐起來的小狼崽。他的視線在狼崽身上頓了半秒,又移開,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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