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安拿起樂隊指揮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白色變成了金色。窗外的街道上傳來玩偶們活動的聲音，車輪碾過石板，布偶兔子在跟誰打招呼，木偶士兵換崗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很吵，但在工坊裡聽著，像隔了一層水。樂隊指揮的指揮棒靠在它手邊，年安把它拿起來，放在它胸口，然後把木偶翻過來，開始拆它的腦袋。
比小丑和雜技演員都複雜。馬戲團的老小丑在這個木偶身上花的時間最多，年安撬開背板的時候，看見裡面的符文陣刻成耳朵的形狀，一圈一圈，從外耳到內耳，越來越密，越來越細。最中心是一個很小的孔，通到木偶的“腦子”裡。年安用鑷子探了一下，沒到底。
他開始拆舊絲線。樂隊指揮的絲線比小丑和雜技演員都少，它不需要太多關節活動，只需要手腕和手指。年安把舊絲線抽出來，放在一邊，開始纏新絲線。靈性銀絲，只纏手腕和十根手指，每一根都纏得很鬆，留出最大的活動空間。
纏完之後，他開始處理共鳴水晶碎片。他挑了一塊最大的，淡紫色的，比小丑和雜技演員用的都大。年安用刻刀在碎片上走了好幾圈，刻出一個很細的凹槽，然後把它嵌在樂隊指揮的頭部，正對著那個小孔。碎片嵌進去的時候，年安感覺到一陣震動。很輕，從木偶的身體裡傳出來，傳到他的手指上，傳到操作檯上。符總從南硯星身邊跑過來，蹲在操作檯前，耳朵豎著，盯著樂隊指揮。
年安等著。震動還在，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遠處有人在敲什麼東西。他拿起樂隊指揮，放在耳邊。什麼聲音都沒有。放了一會兒，他聽見了。不是耳朵聽見的，是手指感覺到的——外面的聲音，街上的聲音，玩偶們活動的聲音，全變成震動，從木偶的身體裡傳出來，一下，一下，有節奏。
年安把它放下。震動還在繼續，但越來越輕，越來越慢，最後停了。樂隊指揮安靜地躺著，和剛才一樣。
年安開始刻擴音符文。他用極細的刻刀在樂隊指揮的內壁上走了一圈，刻出很密的紋路，一圈一圈，從耳部往外擴散。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點，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密一點。刻完最後一刀，他放下刻刀，把樂隊指揮組裝回去。
三個木偶並排躺在操作檯上。小丑在笑，嘴角彎著。雜技演員的嘴角微微翹著。樂隊指揮沒有表情，臉是平的，只有兩道畫上去的眉毛，微微皺著，像在聽什麼。年安等著。樂隊指揮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很慢，像在試探什麼。然後它拿起指揮棒。
符總往後退了一步。
樂隊指揮把指揮棒舉起來，停了一瞬，然後揮下去。沒有聲音。但年安感覺到一陣風，很輕，從指揮棒上散開，吹到操作檯上，吹到小丑臉上，吹到雜技演員手上。小丑的眼睛亮了一下。雜技演員的手指翻了一個花。
樂隊指揮又揮了一下。這次年安聽見了——不是真的聲音，是共振。遠處玩偶們活動的聲音，街上的聲音，小鎮的聲音，全被它收進來，變成很輕的旋律。不是曲子，就是聲音本身。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是低音，布偶兔子打招呼的聲音是高音，木偶士兵換崗的腳步聲是節奏。
樂隊指揮把這些聲音變成了音樂。
年安站在操作檯前，聽著。符總蹲在他腳邊，耳朵豎著，也聽著。小丑的眼睛亮著，嘴角彎著。雜技演員的手指輕輕動著，跟著節奏。
旋律持續了大概一分鐘，然後慢慢輕下來，越來越輕，越來越慢，最後停了。樂隊指揮放下指揮棒，躺在小丑旁邊，閉上眼睛。
三個木偶並排，安安靜靜的。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它們身上。小丑帽子的絨球在光裡微微發亮，雜技演員指尖的皮革泛著柔和的光，樂隊指揮的指揮棒靠在它手邊。
年安在操作檯前把三個木偶收好，放在南硯星身邊。小丑靠著他的肩膀，雜技演員躺在他手邊，樂隊指揮的指揮棒搭在他手指上。
年安把燈關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符總的呼嚕聲從南硯星那邊傳過來，很輕。窗外的聲音也輕了，小鎮在休息。工坊裡很安靜，只有三個木偶偶爾動一下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木頭。
——
“……”家人們，誰懂啊？
自己只是在閉目養神，結果就感受到有人在自己的耳畔吹風。
年安本來想看看到底是小鎮裡的哪個成員，竟然這麼頑劣，自己平時也沒碰到過啊！可隨著那熟悉的氣息離自己越來越近，幾乎要貼在自己身上時，年安忍不住嘆了口氣，睜開了自己的雙眼。
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名身著黑紅色哥特裝的暗黑系少女……還好，至少審美還可以。妝容也不是恐怖，只是濃而豔麗。
年安微笑著引對方坐下，目光就落在了少女懷裡那隻貓身上。碧綠色的眼睛，黑得發亮的皮毛，正在瞪著他。而後……
年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探身，一把拎住貓後頸，將那團黑毛球撈進懷裡瘋狂rua了兩把。黑貓氣得爪子在空中亂揮，發出“嗚嗚”的威脅聲，卻連他衣角都沒碰到。
年安笑著把貓扔回少女懷裡，屈指彈了彈它的腦門：“怒什麼？誰讓你故意湊過來吹風嚇我？”
黑貓甩了甩尾巴，用爪子扒拉著少女的衣領，奶聲奶氣卻帶著點不服氣：“你怎麼就確定我沒附身在賽倫身上喵？”
年安翻了個白眼。確定？他太確定了。誰不知道這位前·貓奴·現·貓身的糰子，對現在這副貓形態愛得深沉——畢竟以前是個走到哪被貓嫌棄到哪的體質，如今總算能親身體驗“毛絨絨”的快樂，哪捨得輕易換殼子？
再說了……他瞟了眼旁邊面無表情的哥特少女，好歹當了那麼多年人，加之本來的性格也不是那麼的……外向，即便臉皮再厚，也幹不出附身在契約靈身上、還故意往人耳邊吹風的無理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