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沿著溝壑往裡走了很遠，遠到回頭已經看不到谷口的那兩棵枯樹。兩側的巖壁越來越高，從十幾米變成了二十幾米，灰黑色的岩石上符文越來越密，密到幾乎看不到石頭的底色。他一邊走一邊仰頭看，脖子酸了也沒停下來，直到——他的視線落在了一段巖壁上，那段巖壁上的符文不是刻進去的，而是浮在外面的。
年安停住腳步，湊近了一些。
光膜很薄，薄到幾乎看不出厚度。它貼在巖壁表面，大概有半米見方，上面刻著符文——不，不是“刻”的，更像是用光畫上去的。符文的線條是銀白色的，在灰黑色的巖壁上格外顯眼，像是有人用一根發光的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他伸手摸了一下。
手指穿過了光膜，沒有碰到任何東西，沒有阻力，沒有溫度，什麼都沒有。但他的意識裡突然湧進來一段資訊。
不是什麼文字或畫面，而是一種感覺——像是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往下看，風很大，腳下的雲層在翻滾，陽光從雲縫裡照下來，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這種感覺只持續了一秒就消失了，快得像一個夢醒來之後什麼都抓不住。但年安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感覺到這些東西。那個站在高處的人不是他，那個被陽光照在臉上的人也不是他。那些感覺不屬於他，但它們確確實實地出現在了他的意識裡，像是有人在他的腦子裡放了一段別人的記憶。
他後來在格魯恩的舊書裡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本他翻了很多遍但一直沒有完全看懂的書。格魯恩的筆記寫得很散，有些內容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裡，需要你反覆讀才能發現。那天晚上，年安在營地裡翻著書，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一行字跳進了他的眼睛：
“有一種技術，叫意念刻印。把符文刻在材料上的同時，把使用者的意念也刻進去。後人觸控這些符文的時候，能感受到刻印者當時的情緒和狀態。我活著的時候只見過三個人用過。一個是我的老師，一個是我的師兄，還有一個是我在戰場上遇到的一個人類符文師。”
意念刻印。把意念刻進符文裡。不是用文字，不是用畫面，而是直接用感覺。那個站在高處的人，那個被陽光照在臉上的人——是刻下這些符文的人。幾千年過去了，那個人已經死了，化成灰了，連骨頭都不剩了，但他站在高處時的那種感覺，卻穿過幾千年的時光，傳到了年安的指尖。
他把書合上，靠在巖壁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個轉彎處。
光膜還在。銀白色的線條在灰黑色的巖壁上發著微弱的光，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年安站在它面前，沒有伸手去摸，而是蹲下來，拿出筆記本，開始臨摹。
他把光膜上每一個符文都畫了下來，線條的走向、節點的位置、符文之間的連線方式——每一個細節都記錄在筆記本上。光膜上的符文比他之前臨摹的那些更復雜，結構更精妙，有些地方他甚至看不出那是符文，更像是某種裝飾性的花紋。
他花了三天時間，才把這塊光膜上的符文全部臨摹完。
三天裡，他每天都會站在光膜前，看著那些銀白色的線條，試圖理解它們的意思。有些東西他看懂了——這應該是一個“能量鎖定”類的符文，功能是把某種能量固定在某個位置，不讓它流失。但“某種能量”是什麼能量？為什麼需要鎖定？鎖定了之後用來做什麼？他看不懂。
他在筆記本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然後在問號旁邊寫了一行字：“意念刻印·能量鎖定？·待研究。”
不過，他任由自己陷到那光膜之中，瘋狂汲取著其中的感覺。不是他不要命，而是他覺得多感受一下，對他將來也是有幫助的，就像是修真小說中為什麼那麼多人樂意去看別人渡劫？
要的不就是那個感受嗎？
傀儡墳場那邊，他也沒有停下。
第三年到第五年，他拆解了上百具構裝體殘骸。從最基礎的偵查構裝體到大型的戰鬥構裝體，從人形的到獸形的到完全看不出形狀的，他拆了一個遍。每拆一具，他都會在筆記本上畫一張結構圖，標註出動力核心的位置、符文迴路的走向、關節的連線方式。有些構裝體的設計很巧妙，他會在旁邊畫一個星號，等回去之後仔細研究；有些構裝體的設計很糟糕，他會在旁邊畫一個叉，然後寫一行字——“不要學這個”。
值得一提的是，在第五年的時候，他在傀儡墳場的最深處發現了一具幾乎完整的構裝體。
那是一具人形構裝體，大概兩米高，外殼是深灰色的金屬，表面有細密的紋路——不是符文，而是某種裝飾性的雕刻。它的四肢完整，軀幹沒有明顯的損傷，只有頭部缺了一塊——左半邊臉沒了，能看到裡面的齒輪和連桿。
年安繞著它轉了一圈，確定它不會突然動起來之後，開始拆解。
他先拆外殼。外殼的固定方式很特殊——不是用螺絲或卡扣，而是用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膜，把外殼和內部結構粘在一起。年安用刻刀輕輕挑了一下那層膜，膜裂開了，發出一聲很輕的“啵”，像氣泡破裂的聲音。
外殼拆下來之後，他看到了內部的符文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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