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遠在周伯的房間裡反覆檢視牆壁那道裂縫，發現裂縫的走向剛好從天花板正中央向下延伸，沿著牆面一直到床頭的正上方。他用手指丈量寬度——不多不少，剛好一枚硬幣的直徑。他在床下摸到了一根落滿灰的鋼鏰，在幽暗的光裡看不清面額。
顧念在107室開啟衣櫥，被裡面折疊整齊、用紅線捆好的舊毛巾、舊信件、舊報紙的數量驚呆了。每一摞紙件上都橫七豎八貼著便籤條，字跡或工整或潦草，但有同一個規律：每一張便籤都有一處被水漬暈開的痕跡，將原本的文字變成模糊的墨點。
姜雪舉著手機屏的微弱光線，仔細辨認214室牆壁上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劃痕。劃痕排列工整——像日曆上“正”字的計數，密密麻麻地從門框邊一直延伸到窗框邊，數下來有上百組。
沈鳶站在112室衣櫥裡那唯一一件白色演出服面前，伸出的手指在距離第二顆紐扣僅剩一釐米時猛然收回。她後退兩步靠住床沿，被消毒水氣味裹挾著大口喘氣，胸口感到一陣密密麻麻的刺痛。
周野發現211室抽屜裡那沓“房產證”和“股權書”，將它們拎起來對著月光，紙頁在他指間漸漸泛黃碎裂，但每一張都完好時——他親眼看見自己名字的印刷體出現在股權人那一欄。
秦墨用了整整兩個小時整理303室的日記頁碼，將殘篇歸類為三個時期：入住前、調查期、斷更前。斷更前最後三頁的字型明顯從工整變為潦草，筆壓越來越深，最後一個字甚至刻穿了紙背。
陳渡沒有去207室。
他留在了前廳。
燈光依然昏黃，窗玻璃上凝著霧氣與舊灰塵的混合層。前廳只有他們兩個人——不，或許該說三個：年安、陳渡，以及窗外遠處山腳下的那片霧氣。
在陳渡看來，這個NPC是故意的，他故意給玩家們在找碎片的任務上提供便利，可為什麼？
真有這麼無私奉獻的NPC？
他在打什麼主意？
“你故意給大家提供一些注意事項，為什麼？”
“那自然是因為只有在碎片拼起來之後，才可以繼續呀～”年安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著陳渡，也沒有看著窗外。他的目光落在登記簿上那十行名字的最下方——那裡有一個空白的欄目，沒有被新增進去，卻清晰地存在。
陳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登記簿那一頁的上方寫著——
“歸程人數：”
“有太多人不是被人打敗，是被回憶吞掉的，我只是登記的人。這裡的一切我都不參與。”
陳渡沉默許久，他轉身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緩慢而有節奏地遠去。
前廳重新安靜下來。年安抬起剛剛按住眉骨的手，指尖在登記簿空白的那一行輕輕停了一下。
一小時後，陳渡推開了207室的門。
房間比他想的更簡陋。一張木床，一條薄褥，一把藤椅正對窗戶。窗戶外面是山腰的夜色和更遠處山腳下溫泉蒸騰的霧氣。藤椅的扶手上有一層暗淡的光澤——那是被人長期扶握形成的包漿。
房間裡果然沒有老馮。
陳渡在藤椅上坐下來，等待霧散。
同一時刻，療養院的樓梯間裡，一盞久未亮起的壁燈“滋”地閃爍了一下，然後熄滅了。
沒有人看到。但在107室幫林嬸整理舊信的顧念、在109室擦拭地板泥土的何遠、在112室緊閉雙眼不願入睡的沈鳶、在211室第三次攤開那些偽造產權證的周野——所有人都在這盞燈熄滅的同一刻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燈滅了。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聽到了樓梯間傳來一聲極輕的、不屬於任何一名隊友的腳步聲，緩慢地、一階一階地走向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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