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合這位先生的身份以及他如今知道的經歷可以總結為：孟先生年輕時許下過野心，後來實現了一切，把這張照片當成紀念品。而現在，這個曾經擁有一切的人坐在療養院的病房裡，每天對著牆壁自言自語。
也是諷刺。
周野捏著那張照片翻來覆去地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的摺痕，腦子裡卻早跑了題——哪還有半分孟先生的影子，全是自己那點舊事在打轉。
二十歲剛上工地那會兒，他扛水泥扛到肩膀磨出紅瘡，血混著汗水浸進粗布工裝，工頭站在旁邊叉著腰罵他“廢物”，聲音大得能驚飛屋頂的麻雀。他沒敢吭聲，只是咬著牙把最後一袋水泥甩上推車，心裡憋著股勁：非得混出個人樣不可。
後來真的一步步爬上來了，從搬磚小工到領著十幾號人的領班，腰桿都直了些。他盯著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樓，琢磨著再接個大工程，賺夠了錢就回老家蓋房，讓街坊四鄰都高看一眼。
可那股勁沒撐多久，就被一個紅包壓彎了。為了搶下一個分包專案，他收了對方塞來的錢，在材料驗收單上籤了字——那些鋼筋的型號明明差了一截。工程萬幸沒出岔子，可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正眼瞧那些工地外牆，總覺得每一塊磚後面都藏著雙眼睛，在戳他的脊樑骨。
這事他爛在肚子裡，連枕邊人都沒說過。
周野把照片往桌上一放，指尖在桌面上摳著木紋。孟先生擁有的那些體面、尊重，那些能光明正大說出口的成就……他其實也想要。只不過，他選的路，好像從一開始就歪了。
他看完照片，把它重新疊好，放回手帕裡，塞回磚頭底下。
然後他沉默地坐在床邊，把懷錶從口袋裡掏出來。金殼在暗淡的光線裡泛著柔和的光澤，錶鏈垂在他的指縫間，涼絲絲的。
“放回去。”他對自己說。
可他最終還是沒有放回去。
晚飯後，周野一個人坐在前廳的角落裡發愣，手裡反覆轉著那塊懷錶。隊友們各自忙碌——何遠在幫周伯整理舊軍裝，方旭和宋伯在走廊裡揀拾散落的木屑，沈鳶把自己關在112室長時間沒有出來。
傍晚七點整，遠處的溫泉方向傳來一聲極低沉的嗡鳴——就像昨夜那種，但今天更清晰，更綿長，像是有人在水底深處擂動一面巨大的鼓。年安準時走出前臺，把通往溫泉區那條走廊的木柵欄關上，然後掛上一把銅鎖。
“深夜了，”他對著空蕩蕩的走廊說，“七點以後，不要靠近溫泉。”
沒有人打算接近溫泉。
至少今晚沒有，又不是說明天就得出副本了，非得這個時候去溫泉那邊？
但周野失眠了。
他在半夜一點多的時候還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懷錶被他放在了床頭櫃上，離枕頭至少有一臂遠。他閉上眼，腦海裡全是那些碎片畫面——籤合同的場景、水晶吊燈的光、合同最後一頁上他的署名。不是孟先生的署名，是他在姓名欄裡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這不對。
白天在眾人面前，他確定自己一直沒有碰那塊懷錶。但午睡的時候，他不小心合上眼，手指還搭在它外殼上。只那一瞬間，它就再度完成了侵入。
然後今晚的他，居然在期待那些畫面重演。
他知道這很危險。他見過顧念的閃回，知道體驗記憶碎片會消耗清醒值。但他的理智在跟他說另一套說辭：孟先生的記憶不是林嬸那種悲慘回憶，孟先生過的是好日子。體驗好日子會有什麼壞處？不就是看看人家怎麼享受的嗎？
半夜兩點。周野第三次觸碰了懷錶。
和前兩次一樣的電流感從指尖竄到後腦勺。但這一次，閃回的時間更長。
畫面鋪天蓋地湧來。他從高空俯瞰商業帝國的版圖——沙盤上插滿了旗幟，每一個旗子都是一筆十拿九穩的交易。下屬們畢恭畢敬地遞上報表，他只需用手指輕輕一推，就能讓一座工廠拔地而起或關門大吉。有人跪在他腳下求他寬限還款期限，他慢慢地喝了口紅酒，看著那人膝蓋在冰冷大理石上，心裡湧起一種溫暖的、巨大的滿足。
這不是普通的快感。
這種感覺來自於權利，只有權利能夠無語他如此無與倫比、美妙絕倫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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