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伯今天終於給了我一個新木塊,讓我試著自己雕。我昨天雕了個歪歪扭扭的小鳥,他說雖然我設計的比例不對,但心意到了,”方旭說到“心意到了”這四個字時,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不過後來我想想——他說的心意是對誰的?”
沈鳶沒接話,她站在梯子上,用溼抹布擦拭燈罩內側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灰塵被水浸溼後變成灰黑色的泥漿,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走廊的地板上。
“沈鳶?”方旭抬頭看她,“你今天怎麼一直不說話?”
“沒什麼好說的。”
“你跟阿琳相處得怎麼樣?她的房間整理完了嗎?”
抹布在沈鳶手裡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擦拭:“還沒有。”
“哪部分沒整理?”
“鏡子前面,”沈鳶從梯子上下來,把髒抹布丟進水桶裡,濺起一片灰色的水花,“鏡子前面有雙舞鞋,舊的,阿琳以前跳舞穿的,我一直沒動。”
方旭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但看到沈鳶的表情之後把話嚥了回去。他也是收到過教訓的人了,知道有些問題不該問。
“如果你需要幫忙……”他試探性地開口。
“不需要。”沈鳶打斷他,語氣比預想中更硬。她拎起水桶轉身就走,走了兩步才停住,深吸一口氣,“對不起,我語氣不對,不過我自己能處理。”
方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總覺得她拎水桶的姿勢不太對。那不是輕鬆提起的動作——她左手拎桶的重量明顯不平衡,身體不自覺地向左偏,偏的角度剛好是右腳在迴避承重。一個因傷病退學的芭蕾舞者,在拎東西時仍然下意識地保護著受過傷的腳踝。
走廊盡頭,112室的門開了又關上。方旭低頭繼續擦燈罩,在心裡給自己記了一筆:沈鳶的情況需要留意。
沈鳶回到112室,把水桶放在門口,然後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雙舞鞋。今天年安來送過熱水,順便問了句“鞋子還在不在原地”,聽到她說“還在”之後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
年安走後,她對著舞鞋發了很久的呆。
她可以繼續不碰,可以找年安申請換個NPC,可以說自己不適合阿琳。
但那雙舞鞋就那麼安靜地躺在鏡子前面,綁帶微微卷起,像是在等一個人將它重新拿起。它等了多久了?透過大家這幾天的蒐集發現這裡最新一期的報紙也是百年前的了。
從某某方面來說,療養院隕落已經過去百年,但在這個時間錯亂的副本里,對阿琳來說可能只是昨天,也可能只是一秒前,也許從她脫下舞鞋的那一刻起,時間就停滯在那一個瞬間了。
阿琳和她的舞鞋,一起困在了無法繼續謝幕的那個夜晚。
沈鳶脫下外套,疊好放在椅子上。這個動作她重複了十幾年——每次練舞前,脫下外套,疊好,放在練功房的椅子上。即使現在沒有練功房,沒有把杆,沒有鏡子裡的自己,她的手依然會按著肌肉記憶完成這套動作。然後她走到鏡前,彎腰,伸出右手。
指尖觸到舞鞋的緞面那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不是那種“周圍突然安靜”的安靜。是真的一瞬間,所有的環境音都消失了——走廊裡的腳步聲、窗外山風的嗚咽、水桶裡晃盪的水聲——全部被抽走,像有人拔掉了音響的插頭。然後一陣急促的、帶著迴響的腳步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湧來,由遠及近,越來越密,越來越急,最後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猛地撞進沈鳶的耳膜。
是腳步聲。
很多很多人的腳步聲。
觀眾入場的腳步聲。
她站在後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