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沒有追問為什麼今晚她會做這一系列彩排。
她只是關掉刺眼的頂燈，讓鏡子邊緣裡的空間在相對暗淡的微光裡顯得——更像舞臺。
凌晨四點多，沈鳶摸回自己的房間。走廊裡一片漆黑，她沿著牆壁慢慢挪，指尖劃過冰冷的牆皮，走了很久很久。腳踝的鈍痛還在隱隱作祟，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神經，可眼眶裡的熱度比來時更灼人，落在樓梯上的腳步聲，沉悶得像刻刀鑿在心上。
她靠在門後滑坐下來，盯著自己腫脹的腳踝，忽然想起阿琳。
她們都失去了舞蹈啊。
阿琳是因為媽媽走了，那之後就病了，心病像塊浸了水的棉花，壓得她再也跳不起來。而她呢？
沈鳶扯了扯嘴角，笑聲悶在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她是為了在舞蹈比賽前炫耀那雙新買的高跟鞋，非要踩著10釐米的高跟鞋拍“氛圍感大片”，結果在臺階上崴了腳，整個人直接從臺階上摔了下來——醫生說，韌帶撕裂得厲害，以後怕是再難踮起腳尖了。
這能怪誰？
只能怪自己蠢，怪自己那點不值錢的虛榮心。可她偏不承認，偏要把一切都推給“命運”——那個冷冰冰的、誰也看不見的東西，好像這樣一來，心裡的刺就能少扎幾分。
窗外的天色依舊濃黑，沈鳶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腳踝還在痛，眼眶裡的熱意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
同一時刻，遠處山腳下的溫泉上方蒸騰起一抹金色的遊絲。罕見而短暫，只持續了一兩秒，被值夜的南硯星默默的看在眼裡。
走廊最深處的護士房裡，被記憶擾亂的蘇姨正輕輕合上舊值班表，對著走廊盡頭那盞不滅的壁燈呢喃。
而112室鏡中那張椅子依然預留，票根被阿琳重新夾回鏡縫，安靜地等天亮。
——
姜雪在214室住到第三天的時候，就發現自己最近越來越喜歡照鏡子了。
這個變化是逐漸發生的，潤物無聲，像山間的霧氣滲進牆壁，等她意識到的時候，牆紙已經溼了大半。
第一天的時候，她只是用鏡子整理頭髮，第二天她開始對著鏡子不自覺得練習微笑，第三天她發現自己在鏡子前一坐就是半小時，反覆調整劉海的分縫和鬢角的弧度，明明沒什麼可調整的，但就是不想把鏡子放下。
這並不是她的習慣，自己在外地念書的時候，待了一年也沒有被本地的方言通話，在這三天就開始受影響了？
果然還是這個副本的問題！
她有好幾面小鏡子。年安叫她幫阮小姐整理衣櫃的時候，她在衣櫃深處找到一個老式化妝盒，裡面嵌著一面橢圓形的銅鏡，鏡面歷經歲月依然光潔。姜雪把化妝盒拿出來擦拭乾淨放回原處。
可在第二天的時候，原本被擦拭乾淨放回原處的化妝盒出現在了她的床頭櫃上。
她確定自己沒有拿過。
可這東西怎麼跑到自己的床頭櫃上了？
在她沒注意的角落，鏡面映出她姣好的面龐，不知是不是光線的影響，總感覺有哪裡存在著一絲奇怪的地方。
阮小姐聞聲從她身後經過，用指背輕輕叩了叩銅鏡的邊緣，對她說：“你如果不用，它就會暗下去。”
姜雪不知道這個“暗下去”指的是鏡子本身還是別的什麼，但這句話讓她心裡微微一動，像有什麼東西被撥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它不是恐懼，更接近於某種被看透秘密的羞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