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轉身的時候，年安看到了他的肩膀——他肩頭的衣服有一道明顯的補縫痕跡。
那處補縫的面料顏色和他衣服本身的布料不完全一致，像是用另一塊布拼接上去的，針腳細密而整齊，像是被仔細縫合過。
那道補縫的位置覆蓋了他肩胛骨上方的區域，補縫的邊緣略微鼓起，像是在布料下方還有一層正在癒合的痕跡，被縫合後還沒有完全恢復平整。
他走過轉角處的時候，那道光掠過那道補縫的表面，補縫的輪廓在光線下比周圍更清晰一些，邊緣微微隆起，像是一道已經被仔細處理過但仍然沒有完全平復的表面。
他的腳步和之前那名工作人員保持著相似的間隔，一左一右，以各自的速度沿不同方向持續行進著，像是各自在屬於自己的軌道上持續執行。
年安的視線在其中一道身影上多停了一瞬。
他能看到那些工作人員的動作正在以幾乎不可察覺的方式發生著細微的變化——不是主動的，更像是被一種持續的力量緩慢壓平，直到它們的邊緣不再明顯，直到它們融入背景。
他正看著那個方向，身後布簾的晃動幅度在某一刻略微增大了一些，像是有風從外面灌了進來。但他沒有回頭去確認。他聽到了林悠悠的聲音從簾外傳進來，隔著那層厚實的布料，比在鬼市街道上聽到的時候更輕一些，像是被那道簾子本身過濾過一層。
“……他們需要工作才能留下來的，”那個聲音穿過布簾的縫隙落在年安能夠聽到的位置上，“他們用勞動力換食物和庇護，這是鬼市的規矩之一。”
年安沒有轉頭，沒有回答。他的視線仍然落在大堂深處那個正在轉身往回走的身影上——那個人端著托盤，正在繞過一張桌角，動作幅度比之前略微縮小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減少多餘的消耗。
他走進廚房方向那道蒸汽瀰漫的入口時，身形在蒸汽中模糊了一瞬，然後重新清晰起來，但已經轉到了灶臺的另一側，像是正在把自己重新納入那道持續運轉的流程裡。
年安站在門口附近的位置，把自己在那段時間裡看到的東西收進意識中——那些食客們均勻的咀嚼節奏，那些工作人員往返於灶臺和餐桌之間的固定步伐，那道正在癒合的舊疤在燈光下露出的邊緣，那道補縫在轉角處被光照亮時的細微隆起。
那些畫面正在緩慢地沉積，和他在賭坊裡看到的那些籌碼、那些被吸收的地板、那些正在低聲重複同一句話的口型形成新的對照。
他的呼吸節奏在那種沉積的過程中保持著一種穩定，像是正在適應這座空間的運轉方式。
他站在那裡沒有往裡走，也沒有退開。
他的視線穿過正在持續移動的身影，落在更遠處那口正在持續加熱的大鍋上。
那些正在上升的蒸汽在燈光下形成了一道正在不斷變化的白色輪廓，正在持續地升騰著，被氣流推向上方，然後散開，被新的蒸汽取代，形成一層層向上升起又消散的白色輪廓。
年安在門口附近站了足夠長的時間。他的視線穿過了大堂裡那些正在重複的往返路徑，穿過了那些正在被端上桌面的碗碟邊緣的水光，穿過了那些正在被收回廚房的托盤上殘留的湯漬痕跡——那些畫面正在他的意識中逐漸從零散的片段聚合成一種連續的狀態，像是一幅正在被緩慢拼接的拼圖正在逐步顯露出它的全貌。
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從灶臺方向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放著一隻碗和一雙筷子。
他的動作和他的同事不太一樣，像是還需要額外的注意力來完成每一步：他端湯的時候手指微微收緊，像是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掌握了合適的力道；他目光落在那隻碗邊緣的位置，卻會在行走的過程中偶爾短暫地抬起，像是要確認周圍的方位與之前是否一致，然後重新回到碗沿上方；他放碗到桌面上的時候手指遲疑了片刻才鬆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碗已經放穩了才會放下手。
年安的視線落在那名年輕的工作人員身上。
他的身形和飯店裡其他工作人員相比更單薄一些，像是不太適應這座空間持續的溫度和溼度，但他正在用持續的移動來維持自己與周圍環境之間的平衡。
他在放下那隻碗之後直起身，轉身走回廚房。
他的步伐和來時保持著相同的節奏，但年安注意到他返回廚房的時候，他的手指正在以一種極輕的幅度來回活動著，像是一個正在重新確認自己手指還能正常活動的人。
他的背影在灶臺邊緣被蒸汽吞沒之前，呈現出一種持續繃緊的姿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力量維持著身體的穩定與平衡，儘可能不讓多餘的動作消耗掉他僅存的力氣。
年安把視線從那名年輕工作人員的方向收回來，轉而看向大堂中央的一張桌子。
那張桌旁坐著一個正在吃飯的食客。
他的動作和年安之前看到的那些食客相似——筷子在碗沿上停留片刻，然後夾起食物送入口中，放下筷子，咀嚼，吞嚥，然後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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