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山山腹裡那座石堡,如今已不是當初那副破敗模樣了。
齊七把原先那間空蕩蕩的石廳改成了堂口正廳,正面供著一面黑鐵香案,案上插著七柱截運香——立香七日,香火未斷。香案後頭懸著一面粗布大旗,黑底紅字,一個斗大的「截」字,針腳粗陋,是沈青梧連夜縫的,邊緣還沾著沒洗淨的燈油。兩側石壁上,掛了一排歪歪扭扭的木牌,寫著「不許截貧寒」「不許截孤寡」「傷天和者,天不容」——字是侯三刻的,鬼畫符似的,卻沒人敢笑話。
第七日黃昏,柳青從城裡奔回丹山,衣襬沾著泥,臉漲得通紅,一進門就壓著嗓子嚷:
「七爺!天機閣的『靈藥輦』今夜子時過樑州南驛——押送的是一批從各派強徵來的『配額靈藥』,足有三十七箱,要解往天機閣總壇做年會賞賜!」
齊七正就著油燈擦他的截運令,聞言手上動作一停:「強徵?」
「各派年初上繳的『丹方配額稅』——今年天機閣加徵三成,交不出的門派,弟子不得開爐。」柳青咬牙,「弟子們心裡都憋著火,可誰敢吱聲?天機閣一句『抗命不繳』,就能抄了半個山門。這批靈藥裡,有一小半是白雲觀這種小門派刮骨湊出來的——三箱裡,兩箱是她們把藥田壓箱底的存貨都掏空了。」
齊七眸光一冷。
他太知道「配額」二字意味著什麼。白雲觀當年剋扣他月俸,根子上就是天機閣的配額盤剝——上頭壓三成,下頭就敢刮七成,刮到最後,苦的永遠是底下的人。
「截了。」他起身,鐵令收入袖中,「馮六,帶人。」
——
南驛外三十里,官道拐進一片黑松林。
林深月黑,風過鬆梢,嗚嗚作響。三輛靈車在夜色裡緩緩行進,車前掛天機閣的銀紋燈籠,燈籠紙上繡著細密的符籙,十二名金衣扈從前後護衛,腳步整齊。領頭的是個築基圓滿的管事,騎在靈馬上打著哈欠,渾然不知林子裡早已伏著截運堂的人。
黑松林深處,侯三從樹後探出半個腦袋,壓低聲音:「七爺,這幫人修為不高,可天機閣的標記一破,追兵半天就到。咱們截了藥,跑得掉嗎?」
「破標記,不破車。」齊七道,目光落在三輛靈車上,「馮六,照老法子。」
馮六點頭,從袖中摸出三枚「截運令」——黑鐵令正面一個「截」字,背面刻著劫運盤的紋路。他彎腰,將令箭往地上一插,令箭竟無聲沒入土中,只留一個平齊的截面。緊接著,三人腳下的大地輕輕一顫,三枚鐵令像活魚一樣,貼著地脈沿官道向前爬去。
這是齊七教他的「截氣」手法:以截運令為媒,引地脈之氣截斷靈車與天機閣的氣機牽連。車上的銀紋燈籠是以氣機相連的,氣機一斷,符籙便失了憑依——一盞、兩盞、三盞,銀紋燈籠一個接一個暗了下去。
「燈滅了!」金衣管事一個激靈,瞌睡全醒,「怎麼回事?快查——」
話音未落,齊七已從林中掠出。
他沒有拔劍,只袖袍一卷。三十七箱靈藥連車帶箱,被一股巧力整體挪了方位,悄無聲息地落進黑松林另一頭的空間褶皺裡——那是截運一脈的看家手法,搬運重物,不動聲息。十二名扈從只覺眼前一花,前頭的三輛靈車,沒了。
連一根車轍印都沒留下。
等他們回過神,林子裡只剩一枚黑鐵令插在土裡,正面「截」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管事撿起鐵令,手抖得像篩糠:「截……截運堂?那個截了天機閣年會的截運堂?」
林子裡傳來一聲輕笑,很快散了。夜風一吹,滿林松濤,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
靈藥被連夜運回丹山。
齊七沒留一粒,盡數分給了梁州境內被天機閣盤剝的小門派。柳青領著人,一箱一箱地登記造冊,哪家揭不開鍋、哪家藥田被逼著賤賣,都記在名冊上,按份分藥,分毫不亂。
白雲觀那份,齊七單獨使人送回——附了一句話:「當年剋扣我月俸的賬,一筆勾了。往後天機閣的配額,截運堂替你們擋。」
送藥的人回來時,還捎回一樣東西:白雲觀觀主親手縫的一隻藥囊,裡頭塞了一粒觀裡最上等的回春丹。觀主託人帶話說:「當年那孩子捱了打還護著一株草,我就知道,他成得了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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