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後，梁州城頭忽然亮起一片銀光。
那不是燈火，也不是月色，而是一道橫貫半空的巨大法陣。銀光自城東觀星臺沖天而起，在半空鋪開成一張蛛網般的巨圖，絲線縱橫交錯，覆蓋整座梁州城。陣圖正中央，懸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劍氣——劍光極淡，卻帶著一股凜冽到讓人脊背發涼的鋒銳之意，那是劍天機的一縷本命劍氣。
以本命劍氣為引，將齊七歷次截走的大機緣殘留氣機，一寸寸「梳」遍全城。
這就是命數追蹤陣。
法陣一開，城裡的狗都縮進了窩。有守夜的散修抬頭望見那層銀光，臉色唰地白了，連人帶攤一起躲進鋪子裡，拴上門板。銀光掃過街巷，像一把無形的篦子，從城南梳到城北，從官道梳到暗巷，不放過任何一縷游離的氣機。
丹山地火夾層裡，齊七猛地睜眼。
劫運盤在他識海里劇烈震顫，東樞燙得發疼——那是陣法氣機掃過地脈、正一步步逼近丹山的徵兆。盤面上，一道銀色的光帶正在快速接近，像一頭嗅著血腥味的餓狼。
「來了。」楚狂人也在同一刻抬頭，手中銀針「錚」地一聲自行立起，針尖直指城東，「鎖靈司的陣眼在城東觀星臺，銀紋燈籠就是節點。這陣能順著你截來的氣運反向定位——普通斂息術擋不住。它追的不是你的身形，是你截來的那口氣機。」
齊七眉頭擰緊。
他截的大機緣太多了，梁州丹會、萬獸王座、龍紋草……每一樁都帶著天道的印記，天機閣憑這些殘留氣機反推他的位置，比大海撈針要容易得多。
心念一動，截運戒的斂息之力全開，將自身氣機壓到近乎虛無。與此同時，劫運盤東樞自行運轉，盤面上金光流轉，模擬出一片「無主地脈」的假象，一層一層裹住整座丹山。
地火夾層外三丈，陣法的銀光掃過。
銀光掠過巖壁，掠過地脈，在丹山上方盤旋了三圈——然後，像水漫過石頭，毫無阻滯地滑了過去。
「……過去了。」楚狂人長舒一口氣，銀針落回掌心，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溼了一片，「你這盤子，比我想的邪門。」
「邪門的是天機閣。」齊七臉色不大好看，「這陣一成，城裡的眼線保不住了。陣眼能掃氣機，就能反查我們的明線——誰身上沾著截運堂的氣，誰就藏不住。」
果然，天亮前，柳青的明線傳來急報：
天矇矇亮，鎖靈司的銀衣衛便傾巢而出，沿著陣圖圈出的氣機方位，直撲城中兩處不起眼的宅院。前頭那處是家賣雜貨的鋪子，掌櫃的是個和和氣氣的胖子，被銀衣衛一腳踹翻櫃檯時還直喊冤枉，直到他們從米缸底翻出一枚黑鐵截運令，才閉了嘴，被反剪雙手押走。後頭那處更慘，是座藥鋪，夥計跑得慢了半步，被陣圖的銀光釘在門檻上，動彈不得。
溫九丹身邊的兩名內線，就這樣被鎖靈司順著陣法反查，當場拿下。其中一個咬了牙沒供，被打斷了兩根肋骨，硬是一個字沒吐；另一個……供了半截。
供出來的那半截，夠鎖靈司順藤摸瓜，端掉齊七在城西的兩處落腳點。
「撤。」齊七當即下令，聲音裡沒有一絲猶豫，「所有明線轉地下，只留柳青一條明線放風。截運堂的規矩——不拿命換情報。人比情報值錢。」
馮六領命而去，片刻又回來，臉色發沉：「七爺，鎖靈司放話了——三日內，梁州地下但凡姓『截』的，格殺勿論。懸賞又漲了。」
「漲多少？」
「兩千萬靈砂。」侯三倒吸一口涼氣，掰著手指頭數了半天，「七爺，這得賣多少丹藥才湊得出來？咱截運堂滿打滿算的家底，怕是連個零頭都夠不上。」
「兩千萬？」齊七卻笑了，撣了撣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看來劍天機是真急了。他越急，露的破綻就越多。三日內格殺姓截的——這話放得越狠，底下的人心就越亂，等他那陣圖亮滿三天，梁州城裡替他說好話的人，會越來越少。」
楚狂人插了一嘴：「那陣圖就那麼放著不管？萬一他們再梳一遍，把丹山梳出來了呢？」
「梳不出來。」齊七搖頭，「命數追蹤陣有個死穴——它追的是『帶著天道印記的截運之氣』，只要我這口氣機一天不動，它就一天鎖不死我的位置。它能在城裡刮地三尺，可刮不出一個不露頭的人。」
他望向劫運盤東樞。
那枚殘缺的盤面上，一道金光緩緩流轉，與遠在白雲觀方向的另一縷同源波動，正隔著千里，隱隱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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