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深夜,丹山外圍的桔梗叢裡,多了一道素白身影。
時值深秋,桔梗花開得正盛,藍紫色的花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風一過,花海便起伏如浪。那道素白身影坐在一株老桔梗的枯枝上,一襲白衣,不沾半點塵,膝上還擱著一卷攤開的星圖冊。正是天機閣赫赫有名的推演師,寧無缺。
她盤膝而坐,指尖懸著一卷推演星圖,銀色的星點在指尖跳動,時聚時散。她身前,173 次失敗的推演殘影繞著她轉了半圈,又散——每一道殘影都代表一次「將齊七的位置推演出來」的嘗試,每一條線,都在同一個節點斷掉,像一根根被齊齊斬斷的絲線。
她收攏殘影,望著地火夾層入口,輕聲道:「我知道你在裡面。我數過地脈的呼吸——七次,對得上你的節律。你藏得很好,可惜地火不會說謊。」
石壁無聲。
「我不是來抓你的。」她繼續道,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是來告訴你,劍天機請動了鎖靈司全境搜捕,陣成不過前奏。真正殺招在後頭——天機閣已翻開『萬靈冊』,把你截走的每一筆機緣都記了賬,算到你頭上。冊成之日,便是天道正式『立案』追討之時。」
石壁後,齊七眸光一凝。
萬靈冊——這是天機閣借天道之名「記賬」的陰毒手段。不同於命數追蹤陣只追當下,萬靈冊是翻舊賬的。它會把截運一脈歷年來截走的每一樁機緣、每一縷氣運,都登記造冊,按著名目一一討要。一旦立案,截運一脈的每一分氣運,都成了「欠天道的債」,反噬將永無止境,逃到天涯海角都甩不掉。
「你來,就為說這個?」石壁後傳來齊七的聲音。
「不止。」
寧無缺自袖中取出一卷星圖,指尖一彈,星圖化作一道銀光,隔空一送,穿過石壁,穩穩落在齊七掌心。
「這是天機閣梁州分壇的佈防圖。」她的聲音穿過巖壁,「劍天機本尊三日後到梁州,屆時分壇空虛,是三百年來從未有過的空檔。你要攪局,這是唯一的窗。過了這扇窗,等你等來的就不是一紙文書,而是元嬰真人的劍了。」
石壁內,楚狂人無聲地看了齊七一眼,那意思是:她真給了?
齊七微不可察地點頭,展開星圖。
星圖上,梁州分壇的每一處佈防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陣眼、崗哨、巡邏的時辰、暗樁的位置,連地下密道的走向都畫了出來。他指尖在幾處紅點停住:「觀星臺是陣眼,丹庫是陣基……你連這個都敢給我?寧無缺,你是天機閣的推演師,把這東西交給我,等於把整個分壇的命脈遞到我手上。」
「173 次推演,我輸給自己算的賬。」寧無缺垂眸,銀白的睫毛在月色下輕輕一顫,「賬算不清,道心不穩。你該知道,推演師最忌諱什麼——最忌諱自己算出來的答案,指向一個自己不信的方向。」
「齊七,我倒戈,不是因為你,是因為那天王階上的『劫字之問』——如果天道全知全能,劫字憑什麼存在?這個問題,天機閣答不了,你也許能。」
石壁後沉默了很久。
「你推演了 173 次,」齊七的聲音終於響起,「推出來的,是什麼方向?」
「推出來的方向是——」寧無缺抬起頭,望向漫天星斗,「天機閣的『天機』,從一開始就是賬本上的賬,不是天道。一個拿著假賬本算命的宗門,憑什麼替天道收債?」
她起身,星圖在身後緩緩收攏,化作點點銀光沒入袖中。
「下次見面,我不再是來抓人的寧無缺。」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我是來……聽完整故事的人。」
身影沒入夜色,桔梗叢輕輕搖動,像是從未有人來過。
齊七握著星圖,良久,對石壁外道:「送她一程,別讓她被鎖靈司看見。」
楚狂人從陰影裡走出,難得沒嘲諷,只望著那道素白身影消失的方向,嘖了一聲:「這女人,比楚千帆難纏。楚千帆是明著瘋,她是悶著算——算得越深,陷得越狠。她要是哪天回過味來,反手把這份佈防圖賣給劍天機,你今晚聽見的每一句話,就都成了催命符。」
「不會。」齊七把星圖在指尖轉了個圈,「她算過賬了。推演師一旦認定賬目有假,不把賬掀開看個明白,她後半生都睡不著。這世上最執拗的,就是自以為自己算明白了一切的人。」
「難纏,但可用。」他將星圖收進截運戒,指尖摩挲過戒面,「她能算出天機閣的賬本有問題,就說明她這顆棋子,落子的時候已經開始轉向了。」
「馮六,把佈防圖抄三份——一份存堂,一份留在香案底下應急,還有一份……」他頓了頓,「送顧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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