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天機封海的第三日,墜星海的霧,又厚了三分。
石堡裡的傷員在沈青梧的丹爐旁輪番換藥。楚狂人的琵琶骨傷需要「海龍髓」續骨,可那東西產在沉船秘境,三十年前就被三大勢力瓜分殆盡,市面上千金難求。馮六斷了左臂,靠續肢丹吊著。侯三右臂吊在脖子上,還惦記著情報,時不時湊到堡邊往霧外探一眼,嘟囔:「劍天機那老賊,怎麼還不走……」
「他走不了的。」沈青梧往爐裡添了一味藥,頭也不抬,「封海,是天機閣的『死局』——他堵著我們,也等於把自己堵在了這片海上。」
「那咱們就在霧裡耗著?」
「耗,」沈青梧頓了頓,「不是辦法。」
就在這時,寧無缺到了。
她不是從霧外來的。霧心古堡西角,一口枯海井的井蓋被從裡面推開,寧無缺白衣沾著海霧鑽了出來,手裡捏著一枚碎裂的傳送符。她金丹中期的修為在墜星海壓抑的靈壓裡顯得單薄,嘴唇有些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
「你從哪進來的?」齊七看著她,眉頭微挑。
「天機閣在墜星海布了七道封鎖線,但他們漏了一處——」寧無缺把傳送符碎片扔進井裡,拍了拍衣襟,「三十年前,你們截運一脈在墜星海留過一條暗海道。我推演出來了。」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展開鋪在石桌上:「這是天機閣在東大陸的海防布圖。七道封鎖線,三道外海,四道內海,每道都有一名元嬰坐鎮——劍天機封的是『命數線』,推演之術在海上被禁靈霧削弱五成,這是唯一的缺口。」
「缺口在哪?」齊七問。
「霧心東偏南,三十里的『沉船秘境』外海。」寧無缺指尖點在布圖上,「那裡三十年一退潮,潮退時陣法會有一炷香的空窗——但那條道,現在被黑礁島的王老蛟佔著。」
「王老蛟……」齊七眯起眼睛,把「沉船秘境」四個字在心裡轉了一圈,沒再多說。他看向寧無缺:「你叛出天機閣的事,他們知道了?」
「知道。」寧無缺神色平靜,「我焚了觀星樓,閣裡懸賞令已經掛了我的名字,賞格比你還高三千靈砂——天機老人說,寧無缺的『星盤』比灰袍大盜的『劫運盤』更難對付。」
「那你來,是為了什麼?」
「我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在焚樓前,用本命星做了一次反向推演。」寧無缺看著齊七,一字一句,「結論是:此子非人,乃劫。」
石堡裡,一時安靜——「劫」這個字,在截運一脈嘴裡說了幾百年,可從沒人想過,它指的是一個人。
「這話什麼意思?」齊七問。
「劫運盤是天道被截下來的一部分。而盤選宿主,選的從來不是『天命之子』——選的是天道的對立面,是天道自己割下來的那截劫數。」寧無缺緩緩道,「你爹王遠山選了你,不是因為你命好。是因為,你就是那道劫。天道造了天機閣當牧羊犬,看管眾生氣運。可它自己也怕一樣東西——就是它親手割下來的、無法回收的那道劫。那道劫落在誰身上,誰就是『非人』。」
齊七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我一直以為我命不好。原來,我是命太『好』了——好到天道都怕我。」
「可以這麼理解。」寧無缺點頭,「還有一件事,」她放下羊皮卷,聲音低了幾分,「我推演的時候,在天機閣的密檔裡,看到了一條三十年不動的舊約——天機閣與神聖教廷的『萬年密約』。三十年前,圍獵你父親那場,教廷出了人。如今你斬了枯木長老、燒了萬靈冊、破了鎖靈陣——天機閣已經啟動密約的『追殺條款』。教廷的聖裁使,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海三娘不知何時靠在了門框上,聞言挑眉:「教廷?那群聖光罐頭,敢進墜星海?」
「他們不敢進霧,」寧無缺看向她,「但他們會在霧外,和劍天機一起封海。」
「東西兩陸,一塊兒堵門。」齊七把「劫」字在心裡轉了一圈,忽然笑了,「好。他們越堵,越說明淵裡有他們怕的東西。」他頓了頓,又問:「聖裁使,什麼時候到?」
「我出發時,聖庭的裁決所已經亮燈了。」寧無缺說,「按西大陸的聖舟航速,最快半月,最慢一月。」
「半個月……」齊七在心裡算了算,「夠我進一趟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