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信之禱，拂曉。
梵蒂岡的鹽白山體在晨光裡泛著冷光，全城戒嚴，香客自四門魚貫而入，每人胸口都彆著教廷發的銀徽——那是今日的「信」的憑記。聖殿廣場上已跪了上萬人，白的、灰的、金的袍子鋪成一片海，所有人仰著頭，等教皇親臨。孩童被父親舉在肩頭，老嫗顫巍巍捧著燭，連街邊賣花的寡婦都擱下了花籃，跪在人流末尾，指尖的金粉在晨風裡閃。
整座城，屏著息，等那道光。
王星河的三道影身，也在人海里。
灰袍那道混在香客中，啃著幹餅望天；城牆根那道融在陰影裡，像一道夜色；殿頂那道懸在飛簷三丈之上，離教皇的半神神識只差一步——可三層神識掃過，它始終是「一縷風」。
王星河本尊落在城外一座廢鐘樓上，劫嬰懸在袖中，眉心那道疤冷冷睜著。他閉著眼，神識卻順著三道影身，把整座聖殿罩在「看」裡。每一縷「信」從萬人心裡抽出的軌跡，他都看得清。
辰時三刻，聖鍾九響。
教皇格里高利七世自聖殿深處走出，半神級的身形裹在金袍裡，權杖點地，全城的「信」像被一根線牽動，嗡地朝他湧去。那是萬信之禱的開場——千萬信徒的「信」匯聚成河，經他之手，再「授」回每個人頭頂的光環。
光，盛了。
廣場上萬人頭頂的光環齊亮，聖殿的漢白玉磚縫滲著金，連半空都浮起一層淡金色的霧。那是平日十倍的光，是教廷三千年攢下的「信」的峰值。
王星河「認」過去，看清了那根管子：千萬縷「信」從廣場、從全城、從凍原各教區抽來，匯進聖殿地下的原典，再被至高神之力染過，順著教皇的權杖，潑回萬人頭頂。管子最粗、光最盛的一瞬，就是現在。
「時候到了。」他指尖一勾。
逆截張開，劫字門檻落下去。
殿頂那道影身忽然探手，不是去奪，是去「認」——它讀出了那根管子每一縷「信」的「因」，然後，輕輕一「截」。
就像從奔湧的河裡，抽走了河床。
……
聖殿的光，滅了。
不是暗，是「空」——千萬信徒頭頂的光環，在同一息裡齊齊熄滅；教皇權杖上那道金芒，像被誰掐斷了源，啪地縮回地下；連廣場四周火炬的聖焰，都褪成尋常的火。整座梵蒂岡，在盛典最高點，黑了一瞬。
上萬人僵在原地。
有人伸手摸自己眉心，摸到的只有冰涼的皮膚。有人抬頭看教皇，發現那金袍上的光，也滅了。風穿過廣場，捲起幾片沒燃盡的聖箋，落在死寂的人群裡。
第一聲尖叫，是廣場東角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發出的。
接著是潮水般的騷動——有人跪下誦經，有人去抓身旁人的手確認自己還在，有人瘋了一樣去摸聖殿的磚，想從縫裡摳出一點光。萬信之禱三百年沒出過岔子，這「黑一瞬」像一把刀，捅進了每個人信了一輩子的東西里。
廣場西角，一個瞎眼的老嫗被人攙著，她本是來求聖光治孫女的眼。光滅的那一瞬，她聽見孫女怯生生問「奶奶，天是不是黑了」——孩子看不見光，也看不見光的消失，只覺得握著的手忽然涼了。老嫗張了張嘴，半晌只說出一句「神在試我們」，可她自己都不信。
不遠處，一個年輕的聖武士死死攥著鎖光鏈，鏈上本該浮著祈福的金紋，此刻光禿禿的。他入伍時發的誓是「為神之光而戰」，可光沒了，誓成了空的。
騷動像瘟疫，從廣場漫向全城。街頭賣花的寡婦呆立著，指尖金粉黯了；酒館夥計肘上的教廷印記，也失了溫。整座梵蒂岡，第一次在盛典日，嚐到了「神不在」的滋味。
教皇格里高利立在臺前，半神神識第一次掠過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東西——不是怒，是空。他「看」遍全城，竟尋不著那抽走光的手，彷彿那一瞬的空，本就該是光的常態。
……
教皇格里高利的臉色，在黑下去的那一瞬，第一次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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