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深夜，一道影身自風雪中趕回，落在星語塔前。
是瑟薇婭的影身——守井人三百年暗約的血脈，自卡斯坦因古堡一路穿過北境的風雪，千里遞到了塔前。影身凝成時，肩頭還掛著古堡那邊血池蒸騰的淡紅霧氣，氣息不穩，顯是趕得急。
王星河從火塘邊起身，皺眉：「出了什麼事，要你用影身連夜跑這一趟？」
影身沒有說話，先抬手，在沙盤上點了一下。
卡斯坦因地底的井形紋路亮起，那紋路不是尋常的沙盤線條——是瑟薇婭以守井人血脈「映」上去的真景。紋路中央那口井，此刻泛著一層不正常的金，井壁三百年沒動過的封印石，有一角裂了細紋，紋裡滲出絲絲縷縷的金光，像活物在井底翻身。
「聖井動了。」影身開口，聲音是瑟薇婭隔著千里遞來的冷，「底下封著的那一塊——天道缺的、三千年前被截運一脈截走的那一塊——這兩日，在“漲”。血池的井影裡看得分明，它漲一寸，封印石的紋就裂一分。我以侯爵的血脈按了三日，按不住。」
王星河盯著那口井影：「漲？」
「至高神在借教廷調“光”。」梅林接過話，銀髮在燈下泛冷，「你抽走萬信之禱那一城之光，至高神少了一縷，它急了，正從各教區瘋狂收“信”往聖井底補。它補的，不是光，是它自己缺的那一塊——和東邊天道補“全知”，是一個路數。」
王星河一怔，隨即笑了。
「一張臉。」他低聲，「東邊的天瞎了眼，忙著記我的賬補全知；西邊的神缺了塊，忙著收光補自己。兩邊都在“補”，補的都是當年被截走的那一塊。」
「正是。」梅林沉聲，「天道與至高神，本為一體兩面。你東邊截天機閣的“名”、截天道“全知”的賬；西邊截教廷的“光”、截至高神補缺的線——說到底，截的是同一盤棋的兩半。東邊那半子你贏了，西邊這半子，你落下去，這盤棋才收得官。」
「那聖井這動靜，」王星河摸了摸下巴，「是好事還是壞事？」
「對你是好事。」瑟薇婭的影身開口，聲音裡帶著三百年守井的冷，「它補得越急，漏得越多。至高神把各教區的“信”往井底抽，聖殿那根管子的“光”就虛——你前幾日抽的那一縷，不過是它虛了的邊角。真要抽，等它補到最滿的那天，一抽，整口井都空。」
「什麼時候最滿？」王星河問。
「三年之戰開打前。」梅林說，「它要借戰爭收最多的“信”，填最滿的“光”，撐過這一劫。可戰爭一開，東西兩線的縫最大——你截它的時機，也在那時。」
火塘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王星河在沙盤前站了很久。井影裡那層金，明明滅滅，像一頭被抽了筋還要往起站的獸。他想起東邊墜星海，想起天機閣折金印那日，裴無涯說的「天瞎了不代表天死了」；想起沉盤淵底那本空賬，天道記了他三千年第一筆；想起寧無缺的卦，指西，說三年之內東西必有一戰。原來這張臉的兩半，早就被他一步步逼到了同一個死局裡。
「那就，」他抬頭，「讓它在最滿的那天，漏個徹底。」
他轉向影身，指尖一道灰氣沒入井影：「替我帶話給瑟薇婭姨——井口那層封印石，別急著補。勞她以血脈在井壁上拓一道“認”紋，把井底那東西“漲”的節奏接過來。它什麼時候喘，什麼時候急，我要隔著千里也能“看”見。」
影身低低應了一聲，井形紋路中央那角裂紋，忽然遊過一線暗金——是王星河那縷灰氣沉進井影，像在井底落了枚釘子。
「還有，」他轉向伊芙琳，「你那縷白光，練到能照破聖殿原典的封印時，告訴我。聖物庫那條線，到時候連根拔。它如今只顧著往井底補缺，聖物庫的看守，怕是已經鬆了。」
門簾一掀，瑟琳娜裹著銀狐裘進來，肩上雪還沒拍淨：「剛得的訊息。教皇把“異端白光”和“竊天之盜”併案了——裁判所今日發的新令，凡見白光、灰袍、東方面孔，格殺勿論，賞格翻了三倍。白樺鎮的事他們壓不住，索性把罪名都扣到“邪修蠱惑”上。」
「併案好。」王星河挑眉，「他越想把兩件事併成一件事，越是告訴人——兩件事他都怕。怕白光，是因為白光教人自己點火；怕我，是因為我能抽他的光。一個神怕兩樣東西，這尊神，就離空不遠了。」
「話是這麼說。」瑟琳娜看他，「可你現在兩片大陸通緝在身，又添了頂“白光教唆者”的帽子。教皇把騎士團全調回了西邊，凍原上的獵手一天比一天多。」
「他調回來，我才好打。」王星河笑了笑，「東邊那回，天機閣把七十二派的兵都聚到墜星海，我反倒當眾折了金印。拳頭攥得越緊，越容易打到自己臉上。」
他望向南邊梵蒂岡的方向，眼底那點亮明滅了一下。
「與其讓他滿世界找我，」他說，「不如把名號立到他門口——讓他來拔。」
伊芙琳點頭，掌心白光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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