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王星河在梵蒂岡城外三十里，立了一面旗。
不是教廷的銀徽，不是天機閣的金令，是一面灰布幡，上面用炭筆寫了四個字——「竊天之盜」。幡杆是從凍原路邊折的枯松，削去枝椏，往官道旁的凍土裡一插，竟比聖城的旗杆還直。
他立幡的時候，過路的香客遠遠站著看。有膽大的湊近兩步，看清那四個字，臉色刷地白了，扭頭就跑；有人跪下畫十字，念著「主啊寬恕這個瘋子」；一個趕著馱貨的老商販倒是多看了兩眼，嘀咕道：「竊天……這是把天都偷了？那得是多大的賊。」他身後的小夥計扯他袖子：「爹，別看了，那是抽光的人！」商販縮了縮脖子，卻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幡——灰布在風裡獵獵作響，像在替什麼人叫板。
沒人敢碰那面幡。
王星河坐在幡下一塊石頭上，掌心託著那縷「認」住的城光，暗金色的劫嬰懸在頭頂，眉心那道疤冷冷睜著。他伸手，指腹在幡面上輕輕一抹——一縷灰光順著指腹滲進布紋，不是金，不是白，是雪原那種寡淡的灰。誰若碰這幡，那縷灰光便會把碰幡人的「看」遞迴他眼裡，隔著三十里，他也知道來的是誰。
「立旗做什麼？」伊芙琳落在他身側，指尖白光溫溫的。
「宣戰。」王星河說，「天機閣那回，我是當眾折印，告訴東邊——你們的“代天”是假的。這回立幡，是告訴西邊——你們的“光”，我隨時能抽。名號立在這兒，教廷的日子，就別想安生。」
他指尖一彈，那縷城光飛出，落在幡頂，灰布幡上四個字乍然亮了一瞬，像被光洗過。
「教皇會派人來拔。」伊芙琳望著南邊聖城的方向。
「嗯。」王星河說，「所以我等著。」
……
日頭偏西，一隊銀甲聖武士果然從官道上來了。
帶隊的是梵蒂岡外城哨站的百夫長，領著一百二十人，聖徽、鎖光鏈、照虛鏡一應俱全，顯然是得了上頭的急令來拔幡的。他們在三十丈外停下，列好陣，百夫長才獨自上前，伸手去握幡杆。
指尖剛觸到幡布，百夫長眉心那圈光環，忽然「啪」地滅了。
不是暗，是滅——像有人伸手，把他領了二十年的那點光，從根上抽走了。他僵在原地，手懸在幡前一寸，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身後一百二十名聖武士齊齊後退半步，方才那股奉命行事的殺氣，洩了個乾淨。
王星河坐在石頭上，眼皮都沒抬：「回去告訴教皇。這幡，他派多少人來拔，我抽多少道光。他要是不信，儘管再試。」
百夫長嘴唇哆嗦，半晌，竟真的帶著一百二十人，灰溜溜地原路折返。
訊息比人快。還沒入夜，「竊天之盜在城外立了面沒人敢拔的幡」這句話，就像風一樣灌進了梵蒂岡的每一條街。
……
梵蒂岡，教皇廳。
格里高利七世的神識第一次「看」到了那面幡。
不是逆截騙過的「風」或「雪」——那面幡上，明明白白纏著一股他認得的力：劫字門檻的「因」。他神識掃過去的剎那，幡下那道身影抬頭，朝聖城方向，笑了。
教皇的半神神識，第一次「看」清了那張臉。
可也只一瞬。
王星河眉心那道疤一閃，「劫」字落下去，教皇的「看」像被誰掐斷了線，再掃時，幡下只剩風，那人已散成霧。
「劫……」教皇喃喃，權杖在掌心捏得發白，「那小子，在笑。」
他「看」到了，卻算不清。劫字門檻，是天道看不見的那一步，至高神，也只看得見那一瞬，留不住。
這比「看」不到更瘮人——看得見，抓不住，等於明明知道臉在眼前，卻永遠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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