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罰令只撐到第三夜。
第三夜子時，梵蒂岡地底傳來一聲悶響——不是雷，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宮深處撞了一下封印，撞得整座聖城的石板路都跟著顫。聖殿地宮那團被鎖死的金，像一頭餓急了的獸，開始拿頭拱籠子。守夜的聖武士跪了一地，以為是神怒；教皇卻知道那是什麼。
井底那東西，餓不住了。
格里高利七世連夜解了神罰令，各教區重新點燈、禱告、聚眾禮拜。可他不敢讓光再散在外面任人抽——於是他想了個新法子。
「傳令聖殿樞機院。」教皇的聲音在空廳裡迴盪，「以信徒自願獻出的“信”為經緯，織一張網，罩在原典上。光只進，不出。誰要抽，抽到的是信徒的“信”——那些信會反過來，燙他的手。」
鎖光陣。
這法子是教皇被逼急了想出來的——既然那賊能抽光，那就讓光都染上信徒的執念。抽光的人，等於把手伸進千萬人的願裡，願越誠，越燙手。天機閣的賬會反噬認賬的人，教廷的信，也該會。
陣成那夜，樞機院的老人們難得鬆了口氣。有人摸著新織的陣紋，感慨「早該如此」；有人已經在盤算，等除了那賊，該怎麼把神罰令那三天的損失從信徒身上補回來。只有霍恩主教坐在角落裡沒吭聲——他看著陣紋裡密密麻麻的「願」，忽然想起一箇舊問題：這些願收上去，喂的是原典，還是井底那頭東西？可他沒問。問了，就是異端。
訊息傳到城外三十里，王星河試了一回。
他隔空一「截」，從聖殿方向抽來一縷光。光入手的一瞬，指尖猛地一燙——那縷光裡裹著的全是信徒的執念：求病的、求財的、求亡魂安息的、求神饒恕的。千萬人的願擠在一縷光裡，像一鍋滾油，燙得他指尖發白。他甩手把那縷光丟開，光在半空散了，可指尖那點燙，竟順著經脈往上爬了一寸，才被劫嬰壓下去。
「有點意思。」他甩著手，不怒反笑，「教皇學會“認”了。知道光乾淨的時候好抽，就把光都染上“願”。誰抽，誰沾一手的願。」
「這法子狠。」梅林的傳音線在耳畔響起，「他這陣，鎖的不是光，是“信”。光只是信的殼，殼破了，信還在。你若硬抽，抽來的不是光，是一城的執念——那些執念會跟著你，日夜燒你。」
王星河皺眉：「那就不抽？」
「抽不得，還不得。」梅林說，「可你抽不得，有一個人抽得。」
王星河一頓：「伊芙琳？」
「她的白光，不認教廷的印，只認“信”本來的樣子。」梅林的聲音裡難得帶了一絲笑意，「你抽，燙手；她照，那些染上去的執念會被洗下來，還給該有它的人。陣是信徒的“信”織的，信若都回去了，網就空了。」
當夜，星語塔的燈下，伊芙琳攤開掌心。梅林以星語術為橋，將她一縷白光遞過三十里風雪，落在城外幡頂。灰光與白光一觸，幡布上那縷灰光忽然活了，順著教皇織陣的經緯線，一寸寸往回「還」——
被鎖進原典的信徒的願，像褪色的布，一層層淡下去。城南那個替病母祈了三十年願的皮匠，半夜驚醒，發現自己心口那團堵了半輩子的悶氣，不知何時散了；城東寡婦摟著亡夫的舊衣，忽然哭出聲來——她供了二十年的那盞長明燈，燈芯自己亮了，火苗卻是白的。那些被教皇收上去的「信」，正順著白光織的橋，悄悄回到它來處。
鎖光陣的網眼，肉眼可見地空了。
教皇廳裡，格里高利七世猛地睜開眼——他「看」見自己精心織的那張網，正被人從根上拆。拆網的不是那賊的截，是另一道光。一道他沒見過、卻聽維瑟提過的光。
白光。
「查。」教皇的聲音冷得像凍原的風，「那道白光，從哪來。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來。」
階下的執事領命要走，又被叫住。
「慢著。」教皇說，「掘地三尺這句，別傳出去。」
「是。」
「讓人看見教廷為一道光挖地，比那道光照得還亮。」
裁判所連夜翻了三個月的舊檔，天亮時，一份卷宗擺上了教皇的案頭。
卷宗第一頁，是一張畫像——金髮，碧眼，聖女的冠冕。畫旁一行小字：伊芙琳·晨星，前聖女，叛教者，曾於聖典大祭當眾破聖女印，褻瀆聖光，潛逃北境，至今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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