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灰榆鎮沒有醒。
雞不叫，狗不吠，一百零九戶人家的門都關著。有人在門後坐著，坐了一夜，眼睛盯著灶膛裡那堆冷透的灰，一動不動。
王星河站在鎮口，逆截鋪開三丈，把整座鎮子罩進一層看不見的殼裡。
「照虛鏡照不進來？」伊芙琳問。
「照得進來。」王星河說，「照進來是雪。」
他抬手指了指天。昨夜起，梵蒂岡的方向就有三道鏡光往這邊掃，掃一遍退回去，隔半個時辰再掃一遍。可每一道光落進這層殼，看到的都不是一百零九戶跪過的人家，而是一片沒人的雪原、幾堵塌牆、一口枯井。
教廷以為灰榆鎮已經死了。
「那我們有多少時間？」
「到下一道鏡光覺得不對為止。」王星河說，「最多兩天。」
伊芙琳點點頭，抱著一盞燈，往鎮裡走。
那是一盞很舊的銅燈，是她從鎮口第一戶人家的門楣上取下來的——燈裡的油還有半截，燈芯是新的，昨夜被人剪短了，剪短了就點不著了。剪燈芯的人，是那戶人家的男主人自己。
她走到鎮心那口老井邊，把燈放在井沿上。
然後她抬起手，指尖那縷白光亮起來。
白光落進燈裡，燈芯「噗」地一聲，著了。
火苗很小，黃白色，在晨風裡晃了晃，沒滅。
伊芙琳沒有敲一家的門，沒有喊一句話。她就坐在井沿上，守著那盞燈，像守著自家門口的一堆火。
王星河靠在井邊的老槐樹上，看著她。厲千劫蹲在更遠些的牆頭，啃著一塊乾肉，啃得很慢。
第一個人出來，是半個時辰後。
是那戶三口之家——男人死在礦上，女人帶著兩個孩子，冬天燒不起油，昨夜是全鎮三戶沒點燈的人家之一。
女人推開門，站在門檻裡頭，懷裡抱著小的，身後跟著大的。她看著井沿上那盞燈，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回屋。
伊芙琳沒有攔。
過了好一會兒，女人又出來了。她手裡端著自家那盞燈——燈裡只有小半盞油，是她攢了半個月才攢下來的。她走到井邊，把燈放下，蹲下身，手抖著，劃了三次火石。
第三次，著了。
兩盞燈並排放在井沿上。
女人沒說話。她蹲在那兒，看著那兩點火苗，忽然哭了起來，哭得沒有聲音，肩膀一抽一抽的。大的那個孩子走過來，扯她的袖子，她把孩子摟進懷裡，摟得很緊。
第二個人出來，是隔壁的。
第三個人，是街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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