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提柯沒有回答。
他抬起了手。
石室裡那股「該」又落了下來——比灰榆鎮那一夜重十倍。三十六名騎士已經趴在地上，臉貼著磚縫；厲千劫的劍一寸寸往下沉，劍尖抵在石地上，壓出一圈白印。
只有王星河站著。
他膝蓋彎了半寸，眉心那道「劫」字疤燙得像烙鐵，丹田裡那尊暗金色的劫嬰睜著眼，一瞬不瞬。
「你跪不跪。」安提柯說。
「不跪。」
「我身上有三千二百七十一口人。」
「我知道。」王星河抬起頭，「我今天，一個一個還給你。」
他把銀盤舉了起來。
井紋亮到刺眼。盤面那些細如指紋的筆畫一根根浮起，浮到半空，一寸寸展開——不是一頁，是三千年前的整本實錄，從井底被他「認」出來的、一節一節的「因」。
「安提柯，你身上第一道罰，是三百二十七年前燒死在灰榆鎮井邊的鐵匠以利亞。」
王星河開口。
「他死前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我冤枉』。」
「第二句是——」他抬起眼，「『我說的，都是真的。』」
銀盤上，第一道筆畫亮起。
一道極淡的灰氣從盤裡飄出來，飄過石室，落在安提柯胸口。
安提柯渾身一震。
他胸口那三千二百七十一道「罰」，最上面那一道，忽然變了——原本只是一團沉甸甸的、沒有方向的怨，此刻卻在灰氣落進去的一瞬間，散開，重組，重新凝成一個人形。
那個焦黑的人抬起頭，看著他，張了張嘴。
安提柯「聽」見了。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那道罰自己說出來的。
「我說的，都是真的。」
……
「第二道，鐵處女。一個不肯交什一稅的農婦，關在鐵處女裡三天。她死前說的不是『我冤』。」
「她說的是——『別告訴我男人，他會去拼命。』」
第三道。
「沉井。一個偷了聖殿半袋麥子的少年，被綁著石頭丟進井裡。他死前喊的是『娘，我不疼』——他不疼，他騙他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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