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看了一眼艙頂。
艙頂上，是一片鐵灰色的木板。木板上面，是甲板。甲板上面，是天。
「天醒了，看見老夫記著——」
「它就得認。」
「認什麼？」
「認老夫擦了它的字，老夫替它記著。」
「它認了——」
他笑了一下。
「老夫就是它的賬房。」
……
副將走了以後，陳平之一個人坐在艙裡。
他喝了一口酒。
酒是熱的，可喝下去，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陸岐掛了代天牌以後，派了一個青袍人來，跟他說過一句話。
那句話是——
「擦一筆，記一個。」
「擦到什麼時候，記到什麼時候。」
「等兩本賬合的那一天，擦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陳平之那時候沒當回事。
他那時候想的是——我是仙朝清海司統領，不是擦賬的。我擦完就回，回仙朝交差。
可五百天擦下來，他擦了三百二十一筆老字。
三百二十一筆底下，散了三百二十一點骨頭。
那三百二十一點骨頭，現在在他懷裡。
他擦了，他記了，他跑不掉了。
「一個都跑不掉。」他低聲說。
他忽然覺得背脊發涼。
不是風涼——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涼，像有人在底下拿一根極細的筆，往他背上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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