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榆鎮井沿那一片空地上，站了三百多人。
不，不止。從灰榆鎮、從落鴉鎮、從白狼堡、從三十一個鎮子趕來的人，把這片雪地站滿了。四萬一千戶，來了三萬七千。
他們端著自家的燈，安安靜靜地站著，沒有喊口號，也沒有舉牌子。雪落在燈罩上，化了，順著銅沿往下滴。
伊芙琳站在井臺上。
她穿著白袍——不是聖女的白袍，那是件普通的白麻衣，袖口磨破了兩處，是她自己縫的。
她抬起手，掌心的白光亮起來。
三萬七千人一齊安靜了。
「我今天不傳教。」她說。
人群裡有人愣住了。
「我是教廷的聖女。」伊芙琳說，「我穿過白袍，戴過聖冠，替三萬人祈過福。我知道傳教是什麼樣子——一個人站在高臺上說，底下的人跪著聽，聽完了回去照做，做到老，做到死，也不知道自己信的是什麼。」
她放下手。
「我今天不給你們這些。」
……
風雪從雪原上捲過來，把她的金髮吹得往後飄。
「我給你們一樣東西。」伊芙琳說，「不是光。」
人群騷動了一下。
「不是光？」有人在下面喊，「那您給我們什麼？」
「讀法。」伊芙琳說。
她抬起手，指尖在雪地上劃了一道。
那是一道極細的紋——一頭起，一頭收，中間繞了三個彎。
「這是井紋的第一筆。」她說，「三千年前，西遷的老祖宗用它記東西。它不記誰欠誰，不記誰該罰，它只記一樣——」
她頓了頓。
「這個人活過。」
……
底下沒人說話。
「今天我把這一筆教給你們。」伊芙琳說，「你們回家，找一張紙，把你這輩子活過的一件小事，用這一筆的讀法記下來。」
「記什麼都行。」
「你種了一輩子地，就記你種的地。你打了一輩子鐵，就記你打的鐵。你養了一輩子牛，就記你養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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