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漁船靠回星語塔下碼頭的時候，是半個月以後。
梅林站在碼頭石階上，看見那條舊船從海平線上一點點冒出來，老人眼裡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船近了。厲千劫站在船頭，扛著劍，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表情——不是高興，是一種像扛著很重的東西、終於放下來的累。
王星河站在他身後，臉還是白的，可比半個月前好了一點。他沒扛劍，懷裡抱著個布包，布包裡空了——實錄送進淵底了，包裡只剩那張舊圖和守書人的黑筆。
船靠碼頭。厲千劫先跳下來，拴纜繩。王星河慢慢跨過船舷，踩在碼頭石板上，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梅林一步跨過來，扶住他。
「回來就好。」老人說，「回來就好。」
王星河靠在他肩上，喘了幾口氣，才站直。
「師祖。」他啞聲說。
「進塔說。」
……
星語塔，火塘邊。
王星河盤膝坐在火塘前，手心朝著火，烤了很久才覺得自己的手還能動。厲千劫在角落裡喝悶酒，一罈喝到底，也沒說話。
梅林坐在他對面，看著他。
「說吧。」
王星河把懷裡那張舊圖掏出來，攤在膝蓋上。
舊圖上那根刻線，還在動。動得比出海之前慢了——線兩頭接上了，中間穩了，動得就慢了。
「線接上了。」他說，「兩本賬合了一半。」
「哪一半？」
「西頭這一半。」王星河說，「我在海上那根線的根部，把實錄順著線送進了淵底。實錄進空賬的那一刻，兩本賬的脊接上了——東頭那本空賬底下，墊了一層實錄。」
「空賬上的字，擦不動了。」
梅林慢慢點頭。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東頭。」王星河說，「實錄進去了，可兩本賬要完全合，得有人去東頭，把空賬上那一層實錄『認』進去。」
「認進去？」
「實錄壓在空賬底下，可空賬自己沒認。」王星河說，「空賬是天道的賬，它認字不認人——它認一筆，才合一筆。」
「得有人去東頭，在那本空賬跟前，一筆一筆把實錄念給它聽。」
「念一筆，它認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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