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漁船在海面上飛跑。
線在底下拽，拽得船像一條被人扯著往西跑的魚。桅杆上的帆鼓成一面鼓，酒葫蘆在風裡甩，厲千劫盤膝坐船頭，一手按劍，一手按著酒葫蘆不讓它跑。
寧無缺坐在船艙裡，背靠著艙壁，閉眼養神。他三十年沒出過淵底，日頭曬在臉上，曬得他皮膚髮紅——不像活人紅，像一種燒出來的紅。
顧紅衣守在他身邊，劍橫膝上，時不時看他一眼。
王星河站在船尾，懷裡抱著那一本賬。
賬極薄，薄得像兩片紙合在一處。可抱在懷裡，沉得像一整座山。
他低頭看著那本賬。賬面上什麼都沒有——字全沉到底下去了。可他知道，字都在。天道三千年來記的一千零九十五萬筆，和實錄三千年來記的三千頁活人的事，全壓在這一本里。
船跑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寧無缺從艙裡鑽出來，站在船頭，眯眼往西看。
「星河。」
「嗯。」
「老夫看見塔了。」
王星河走到船頭，順著他的目光看。
西邊海平線上，有一根極細的光——那是星語塔頂的燈，隔著百里，在暮色裡像一粒星。
「師祖在。」王星河低聲說。
「他守著？」
「守著。」
寧無缺看了那粒星很久。
老人活了一百二十年，有九十年在墜星海，有三十年在淵底。他從來沒見過星語塔的燈——淵底看不見天，也看不見塔。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自己守了三十年的那一頭的燈。
「老夫守了三十年。」他忽然說，「不知道那盞燈，是不是替老夫點的。」
「是替我點的。」王星河說，「可師祖點燈的時候，替您也點了一盞。」
寧無缺一愣。
「兩盞？」
「兩盞。」王星河說，「塔頂一盞，是我出海前他替我守的。塔底一盞，是他替您守的——他說您守了三十年淵底，回來的時候，得有一盞燈等您。」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是寧無缺這三十年裡，第一次笑。
「梅林那老頭。」他說，「還是那麼講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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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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