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晦那天，天黑得不像話。
天上一顆星都沒有——不是雲遮了，是真的沒有。月亮睡了，星星也睡了，整片天像一塊黑布，從東頭蓋到西頭，蓋得嚴嚴實實。
星語塔頂那盞燈，是整片大陸上唯一的一點光。
梅林站在塔門口，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他點了兩百年的燈，從沒見過天這麼黑。連星語塔頂的燈，都被那片黑壓得矮了一截，火苗縮在燈罩裡，不敢往外冒。
「老夫活了二百一十年。」他低聲說，「頭一回見天黑成這樣。」
「因為天睡了。」王星河站在他身後。
老人回頭看他。
王星河懷裡抱著那一本賬。賬極薄，貼在他胸口，像一塊薄冰。
寧無缺拄著梅林的杖，站在火塘邊——他腿彎硬，走不動遠路，梅林把杖借給了他。顧紅衣守在他身邊，劍橫膝上。厲千劫站在塔門口，背對著他們，望著外面那片黑。
「走吧。」王星河說。
「老夫跟你下去。」寧無缺說。
「您腿——」
「腿能走。」寧無缺說，「老夫說了，這一頭，老夫也得看一眼。」
王星河沒攔。
他轉身往塔裡走。梅林守在門口，寧無缺拄杖跟在後面，顧紅衣第三個，厲千劫殿後。
四個人順著塔裡的石階，往下走。
石階很窄，只容一人。牆壁上沒有燈，也沒有火把——星語塔底三十丈，從來沒人下去過。梅林點了兩百年的燈，燈在塔頂；塔底下那一段，黑的。
王星河走在最前面，手裡抱著賬。賬認他，他認賬——賬在他懷裡發出一種極淡的光，不是金，不是白，是一種溫溫的、像骨頭的光。那光照亮他身邊一尺，一尺夠了。
他順著石階，一寸一寸往下走。
走了三十丈。
三十丈底下，是一間極小的石室。
石室只有一丈見方，沒有門，沒有窗，只有一面牆——牆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塊石板。
石板嵌在牆裡，約莫一尺見方。石板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凹。
凹約莫一本書的大小，空的。
王星河站在石板前，把懷裡那一本賬掏出來。
賬攤在手裡。賬面上什麼都沒有——字全沉到底下去了。可他知道，字都在。
他低頭看著那個凹。
凹裡頭空的，空了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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