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語塔，火塘邊。
賬歸位以後的第三天，寧無缺坐在火塘邊，腿伸直了——梅林給他揉了三天，腿彎終於軟了一點。老人靠著厚氈，手裡捧著一碗熱水，像捧著一整座山。
梅林坐在他對面。
兩個老人，隔著一堆火，互相看著。
火塘裡的火，燒得極旺。火光把兩個老人的臉照得發紅——梅林是銀髮，寧無缺是白髮。一個二百一十年，一個一百二十年。加起來三百三十年。
三百三十年，頭一回坐在一起。
「老寧。」梅林先開口。
「老梅。」
「你在淵底三十年，老夫在塔裡三十年。」
「嗯。」
「三十年裡，老夫點著燈，你守著賬。」梅林說，「咱倆一頭一尾，誰也沒見過誰。」
「現在見了。」
「見了。」
梅林從火塘裡抽出一根柴，撥了撥火。
「老夫有一件事，」他說，「想問你三十年。」
「你問。」
「你在淵底，守了三十年。」梅林說，「你守的是什麼？」
寧無缺放下碗。
「守的是賬。」他說。
「賬是什麼？」
「賬是——」寧無缺想了想，「賬是天道記的，和咱們記的。天道記的叫空賬，咱們記的叫實錄。兩本賬，一頭一尾。」
「可這兩本賬，」梅林說，「三千年前第一任掌教留的。他留的時候，是什麼意思？」
寧無缺看著他。
「老梅。」
「嗯。」
「你點了二百年的燈。」寧無缺說，「你點燈的時候，在想什麼？」
梅林一愣。
「老夫——」他想了想，「老夫點燈的時候，想的是——別讓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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