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日，天沒亮。
不是沒日出——是天不肯亮。日頭從東邊海平線上爬了一半，爬不動了，掛在半空，像一盞被人掐了一半的燈。
整片大陸，灰濛濛的。
星語塔頂那盞燈，亮著。老韓坐在燈邊，看著天，看了整整一夜。他沒睡——他六十五了，打了一輩子鐵，守了一輩子爐子，知道最後一火燒下去之前，爐子會安靜一陣。
天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話。
「快了。」老韓低聲說。
他抬頭看了一眼塔頂的燈。
燈裡的火苗，亮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是燈自己亮的。亮得比三年前王星河出海的那一夜，還亮一分。
「燈亮了。」老韓說。
「天快醒了。」
他坐在燈邊，手按著燈座，一動不動。
後半夜，塔下有人來了。
不是一個，是一片。腳步聲踩著雪，一層一層地堆上來，堆到塔根底下就不動了。
老韓扶著欄杆往下看。塔下黑壓壓站了半里地的人，誰也不說話。有人手裡提著燈，燈罩上結了一層白霜；有人牽著孩子，孩子被裹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還有人揹著包袱，包袱上落了一層雪，看樣子走了不少路。
他們不走，也不喊，就那麼仰著臉，看塔頂那一點火光。
老韓看了一會兒，回身坐回燈邊。他想起兩年多前自己一個人跑三百零四鎮的那些夜裡，也這麼站在別人家窗底下看過燈。
塔下最前頭站著一個後生，右手一直揣在袖子裡，沒往外面拿。老韓朝他揮了揮手，底下沒有一個人動。
他把塔頂那扇小窗推開一條縫，讓光漏出去一點。底下有人輕輕出了口氣，很快又沒了。
……
塔底三十丈。
王星河盤膝坐在石板前，已經坐了一千天。
三年。
石板上那個凹，填著那一本賬。賬平平整整地躺著。賬翻到最後一頁——空著的那一頁。
空著的那一頁上頭，那一點霧——天道呼吸凝成的霧——濃得能看見字了。
不是「認」字。
是一個字的輪廓。
那個輪廓，還沒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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