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仇家截殺?一派胡言!”
黃藥師冷哼一聲,袖袍微拂,“冠英雖然武功算不得絕頂,但有乘風在旁照應,又有全真教和老夫的名頭震著,尋常江湖仇家誰敢動他們?更何況,三年前老夫路過大勝關,分明聽說在那邊有了一座陸家莊,莊主正是陸冠英!”
話音落下,雅間裡安靜得只剩下馬小乙咽口水的聲音。
黃藥師緊緊盯著程平安的眼睛,想從這少年臉上看到震驚、憤怒或是茫然。
然而,程平安只是微微彎起一側嘴角,伸筷子給黃藥師夾了一塊蟹粉獅子頭,神色不見半點波瀾:
“原來大勝關的陸家莊,已經建起來了。”
黃藥師眉頭一挑:“你早就知道你爹孃沒死?”
“猜到了八九分。”
程平安拿起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拍,“周叔左手小指齊根而斷,切口平滑,是當年在太湖火場裡被人用極高明的利器削斷的;小乙哥手腕上的紅繩,系法是江南水寨特有的平結。外公每次提到我爹孃,眼神雖然冷淡,但每逢年節,賬房總會有一筆五千兩的銀子,經由揚州錢莊匯往大勝關方向,賬目上記的是‘採購生鐵’。寶應又不打兵器,買哪門子的生鐵?”
程平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條理清晰地往下說:
“再結合南來北往的酒客聊起太湖歸雲莊舊事,晚輩若是還猜不出爹孃尚在人世,這雙招子怕是白長了。”
周鐵猛地抬起頭,嘴巴張了張,滿臉錯愕:“少爺,那筆賬是老太爺親手做的暗賬,你……你怎麼看到的?”
“八歲那年,外公讓我學看當鋪流水,書房暗格的鑰匙就掛在他腰間,並不難拿。”
程平安溫和地回了一句。
周鐵嘴角抽了抽,徹底閉嘴了。
老太爺防賊一樣防了十年,合著在少爺眼裡跟透明的沒兩樣。
黃藥師怔了片刻,隨即撫掌大笑,看程平安的眼神越發順眼:
“好小子!心細如髮,倒有幾分蓉兒當年的機靈勁兒!不過,既然冠英和瑤迦沒死,為何要把你丟在寶應,編出這種死訊來騙你?”
程英坐在旁邊,輕聲開口:“師父,十六年前歸雲莊被歐陽鋒所毀,陸師兄一家流離失所。平安哥那時候還未出生,想來陸師侄和程家嫂子是怕江湖仇殺波及幼子,才狠心把平安哥留在寶應,託付給老太爺撫養吧?”
“英兒說得不錯。”
黃藥師捻著鬍鬚,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程萬金是個精明絕頂的生意人,最忌諱江湖打殺。當年瑤迦拜在全真教門下,後來又嫁入歸雲莊,老頭子怕是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太湖大火之後,你又險些夭折,程萬金定是藉機發難,逼著冠英夫婦立下契約,對外宣稱此子已死,從此與武林一刀兩斷,讓你安安穩穩做個富家翁。”
這番推演,與事實十分接近。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在陸冠英和程瑤迦看來,跟著他們去大勝關刀口舔血,哪比得上在寶應城繼承萬貫家財、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只怕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千防萬防,想養出個不知武林為何物的富家少爺,結果這小子轉頭就跑去少林寺,不聲不響練出了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
黃藥師越想越覺得好笑,端起第四杯燒刀子一飲而盡,盯著程平安道,“你既然什麼都知道,怎麼不去大勝關尋他們?”
“為什麼要去?”
程平安反問了一句,語氣理所當然,“外公為了我費盡心機,爹孃為了我忍受骨肉分離之苦。我若是貿然跑去大勝關認親,豈不是讓他們十六年的苦心付諸東流?況且,在寶應有吃有喝,銀子花不完,也沒人半夜翻牆進來放火,比在江湖上打打殺殺舒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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