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大勝關南門外,官道十字街口。
此處緊鄰南北陸路要衝與漢水支流碼頭,街道寬闊,每日往來的川陝馬幫、荊襄商賈摩肩接踵,車馬喧囂震天。
程平安負手立在街心,身側跟著抱刀的周鐵與滿臉興奮的馬小乙。
在他面前,是三座徹底打通、連成一片的青磚大院,佔地足有十餘畝。
這裡原是樊城奸商劉百歲囤積居奇的糧棧與貨場。
自打上次在聚義堂被程平安抓了通蒙走私的把柄,劉百歲為求活命,幾乎是以白送的骨折價將這處風水寶地過戶到了程家名下。
“少東家,您瞧瞧這氣派!”
馬小乙指著高達兩丈的青磚門樓,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前院這三間鋪面敞亮得很,後院我帶人全搜檢過了,不僅有深達兩丈、拿糯米汁混青石壘的加固地窖,防潮防火,西跨院的馬廄更是能一口氣拴上百匹大宛戰馬!”
程平安邁步走入大院,目光掃過粗壯的榆木房梁與嚴密的巡邏甬道,滿意地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正式掛牌,此處便定為‘同仁老當大勝關總號’。”
程平安聲音沉穩,條理分明地吩咐道:“前院分設當鋪、通兌銀號與精品商棧,只賣咱們從江南運來的無瑕琉璃、高純度燒刀子、蘇杭極品湖絲以及提純精鹽;至於後院,全部封鎖,改作物資轉運樞紐與暗樁密室,沒有我的手令,蒼蠅也不許飛進來一隻。”
馬小乙連忙應下,隨即撓了撓後腦勺,壓低聲音湊上前:“少爺,小的有一事不明。咱們寶應總號在江南躺著收銀子,幾輩子都花不完。這大勝關可是南北交界的前線,蒙古韃子的遊騎隨時能摸過來,咱們在這兒砸下好幾萬兩銀子開總號,萬一打起仗來,豈不是打水漂了?”
一旁的周鐵雖然沒吭聲,但那雙鷹隼般的眸子也看向程平安,顯然同樣存著疑慮。
程平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步走上二樓閣樓,推開雕花木窗,憑欄遠眺北方蒼茫的群山。
春風凜冽,吹動他月白色的衣袂。
他的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窗欞,腦海中浮現出整個南宋與蒙古的疆域版圖。
“小乙,周叔,你們覺得,靠我郭伯父一人死守襄陽,能擋住蒙古鐵騎多少年?”
程平安轉過身,語氣平靜卻透著寒意:“臨安朝廷腐朽透頂,權臣只知議和斂財,剋扣軍餉。單憑江湖義士的一腔熱血,遲早會被蒙古人耗幹最後一滴血。覆巢之下無完卵,等襄陽一破,蒙古鐵騎順江而下,咱們江南的萬貫家財,不過是別人刀俎上的魚肉!”
馬小乙神色一凜,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那……那咱們更不該往北邊湊啊!”
“錯!要想保住自家的潑天富貴,甚至在這亂世裡說了算,就不能被動挨打,得主動抽乾蒙古人的骨頭髓!”
程平安眼神微冷,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蒙古人強在騎兵悍勇,弱在沒有農耕與手工業,一切精鐵、鹽巴、絲綢、茶葉全靠掠奪與走私。我大勝關總號立在這裡,就是要打一場不見血的商戰!”
“那些無瑕琉璃杯,咱們在揚州燒製,成本不過幾文錢的石英砂;高純度燒刀子,不過是陳年劣酒反覆蒸餾。把這些不值錢的玩意兒包裝成世間罕見的稀世珍寶,透過北方的馬幫與走私客,以百倍、千倍的天價向蒙古各部貴族瘋狂傾銷!”
“掏空他們的黃金白銀,再反手壓低價格,大量收購草原上的優質戰馬、牛羊皮毛,乃至他們暗中走私的精鐵與硝石!說白了,就是讓他們拿真金白銀和救命的戰略物資,來換咱們一堆易碎的玻璃渣子和穿腸的烈酒!”
“不僅如此,咱們還可以用銀子暗中扶持幾個貪圖享樂的蒙古小汗王,放高利貸給他們買奢侈品,控制他們的貿易份額。讓草原各部為了爭搶咱們程家的貨源,自己先狗咬狗打起來,分化忽必烈與蒙哥的羽翼!”
閣樓之內,落針可聞。
馬小乙張大了嘴巴,嚥了口唾沫,先是覺得後脖頸發涼,緊接著便是滿腔的熱血沸騰!
周鐵握著硬木刀鞘的大手猛地收緊,看向程平安的眼神里滿是敬畏。








